次日,我们依计划督导匠役学习维护水车,一切仿佛风平浪静,只待行程终结。
下午自田间刚返回馆驿,开始整理卷宗,就见常跟在赵云身旁的副将张著带着一队人马,押着一名面如土色的儒生进了厅内。
“军师!末将奉赵将军之命在城门处盯防。”张著行礼后,一指跪着的那人,“此人乃赵范心腹主簿,自北面潜回,形迹十分可疑,被末将截获。”
“张副将辛苦。”诸葛亮目光落在那瘫坐的儒生身上,“赵范命你去往何处?所为何事?”
“回......回禀军师,”那儒生牙齿咯咯作响,“赵太守......命、命我前往襄阳送、送信。”
“信在何处?”
不待他回复,两旁的亲随已上前从他身上搜出信件,恭敬呈上。
诸葛亮的脸色随着目光扫过信笺字句,一点点沉凝下来。
他略一沉吟,开口唤道:“王安。”
“在。”王安立即应声上前。
“将此人与赵县令前几日派来的那些仆役,一并带下,分开严密看管。”
我心中一震,他原来竟是都知道的。
“是,先生。”王安领命,挥手示意兵士将人押下。
诸葛亮转而看向张著,“张副将带了多少人马?”
“回军师,营中精锐一百余人。”
“分出一队留守馆驿,内外戒严;一队前往县衙,接管防务,以防有变。”
诸葛亮一边说着话,一边快速摊开空白帛书,书写起来。然后取出令牌连同帛书递上,“另,将军亲率余下人马,持我手令将此书信面交子龙将军!”
“末将领命!”张著双手接过,转身疾步而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等我厘清全部思绪,诸葛亮已将那密信搁在我手中。
信上,赵范言辞间痛斥刘备“忘恩负义,夺同宗之业”,极力鼓吹曹操“奉天子诏令,乃天命所归”,最后竟信誓旦旦表示愿为内应,献上桂阳郡,只求“曹公念其微功”......
“......”怎么?你们荆州治下是有献城的风气么?!
“晴儿,收拾行囊,明日启程。”诸葛亮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们也是时候,去亲自会一会这位赵太守了。”
我忍不住追问起来,“孔明,张副将为何会来这里?还有你与子龙将军何时通传的信件?还有又为何知道这馆驿杂役有问题?......”
他轻轻一笑,“这么多疑问,亮从何答起?”
“都答。”
“自临烝来时,亮便遣人与子龙送过密信,当时形势未明,也只是谈及营中防守,留意赵范动向而已。”诸葛亮无奈,解释道:“子龙心细,入郴县地界,便让张著率精锐暗中盯防各处要道;至于这些杂役,那县令赵甫本就与赵范同宗,再有......均儿与小安,皆是实诚君子。”
“......”合着就我一个心思不实诚呗!
“如此,不知叶书佐可还满意?”
“忽想起一句戏文里的俗套话,正好赠你。”
“怎讲?”
“军师真乃神人也!”我拱手回道。
感慨完,眼见天色不早,我便马不停蹄地去了后院收拾起行装。
刚将几卷要紧文书打包妥当,“姑娘,出事了!”王安的声音便从门外急匆匆传来。
我心下一沉,慌忙走回去拉开房门,“怎么了?”
他急道:“刚才我去清点收押的仆役,发现……少了一个!”
少一个人!馆驿已然戒严,他会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诸葛亮!
心念思及此处,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我顾不上解释,转身便朝着厅堂方向疾奔而去。
把守廊下的两名亲兵见我如此,立刻起了戒心,“书佐,何事慌张?”
“无事。”我朝厅内扫了一眼,确定烛光下那抹素白身影依然安坐于案后,压下喘息,“突然想起有卷要紧书册落下了,回来找找。”
我边说边将手按上腰间剑柄,以眼神示意二人:“天色不早,你们也先去打点行装,莫误了明早行程。此处有我。”
“是。”两人,瞬间领会了我的意图,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快步退至不远处的阴影中戒备起来。
我缓步迈了进去,装作不经意地环视着四周,烛火摇曳,将厅内照得半明半暗,书架、梁柱投下幢幢黑影。
忽的,脚下踩到了什么细微之物,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这地面似乎比平日多了些细沙泥土,我恍然,原来是个“梁上君子”。
“总是这般毛手毛脚的。”诸葛亮合拢了一卷书简搁在案头,莞尔,“落下了哪卷文书?这般着急。”
我走上前,在书山中随意翻找片刻,抽出一卷《刺客列传》,“这卷,白日里看了一半,想着路上无聊可以接着看。”
他眸光微动,面色依然平静,“确是此卷?”
我点头,顺势拽过一只蒲团,在他案几侧旁坐下,同时拔出腰间长剑。冰冷的剑身在烛光下反射出凛冽的寒光,厅内霎时晃了一下。
见我在怀中摸索半晌,诸葛亮蹙了下眉,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净锦帕,无声递来。
“孔明,你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接过帕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微微摇头,“此喻,倒也不必。”
我一边用锦帕仔细擦拭着剑刃,一边故作闲聊状,“忽然想起一桩关于主公的旧闻,不知孔明可曾听过?”
“哦?”他配合地应了一声。
“听闻,昔年主公任太原县令时,县中有人雇了刺客前去行刺。谁知那刺客窥见主公仁德,竟被其感化,不忍下手,最后弃刀离去。”(1)
诸葛亮静静听完,“晴儿此时提及此事,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