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巡视完毕，诸葛均便直接去了县衙，协助吕县丞进行匠役的遴选同时也便于暗中打探消息，我与诸葛亮则是返回了馆驿。

刚踏进院门，便被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的王安拉到了一旁廊柱后。

“怎么了？”我好笑地看着他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低声问道。

“姑娘，”王安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今日午后，赵县令又派人来了，说馆驿简陋，恐招待不周，特地增派了几名仆役过来伺候茶水洒扫。”

“县令有心了，那便留下吧。”我点点头，抬脚就要走。

“姑娘......”王安却再次拉住我的衣袖。

我见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乐了，“还有事？”

“我......我觉着他们几个，有点不妥。”

“哦？何处不妥？”

“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王安皱着眉头，努力组织语言，“但就是瞧着......瞧着他们的做派眼神，不像是寻常来做粗活的仆役。”

“像是在监视我们？”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王安一怔，猛地点头，随即惊讶地看着我，“姑娘您知道？”

我将上午在田间察觉到的异常同他简单说了下，又叮嘱他：“暗中多加留意便是，他们若不主动生事，我们便只当不知。一切如常，但需格外防范着些。”

交代过后，我转身步入厅堂。屋内，诸葛亮正在阅览带回的文书，我走上前，没有打扰他，只是随手拿起放在案角的那柄羽扇，无意识地摆弄着洁白的羽毛，心中暗自思索：白日里在田间，那些暗处的眼线还算谨慎隐蔽，可这馆驿中增派的人手，却显得有些过于“明目张胆”了。这并非疏忽，反倒像是一种试探，这是否意味着，暗处之人已经渐渐失去了耐心，或者......觉得己方已然胜券在握，不再在乎我们是否能察觉？

罢了，眼下胡乱猜测也无益。等诸葛均回来，听听县衙那边有无新的发现再作商议。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回到案几前，铺开竹简，定了定神，开始专心梳理水车维护的条陈。偶尔遇到结构细节记不真切之处，便向诸葛亮询问一二，他总是头也不抬，便能将关键部件的形制、尺寸、联动要领清晰道出，仿佛那水车图纸早已刻印在他脑中。

不觉间天色渐暗，我搁下笔起身掌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昏暗，将他端坐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

诸葛亮合上书简，端起一旁微凉的茶水饮了一口。

抬眸，似笑非笑的看向我，“说说吧，今日为何要教子衡那般回话？”

我以为他会先问那被诸葛均“出卖”的秘密，却没料到他先问的是这个。我挑了几下灯芯，屋内光线随之明暗摇曳。

“那孔明为何不召子衡入公门，随你做事呢？”我反问道。

诸葛亮了然轻笑，轻摇了摇头，平静回道：“均儿品性温良敦厚，却并非干才，因官取才，不能因人设官。公门之位有所任，有所不任，亮以为均儿不堪其职。”

“可你征辟了马谡。”我忿忿地撇了撇嘴，“依我看，子衡踏实肯干，未必就比他能言善道、夸夸其谈来得差。”

“公门之中，岂能依凭个人好恶定夺职任？”诸葛亮羽扇悠悠拂了下，“何况，似你这般‘教’人应对，终非正途。你的好意亮明白，均儿之事，亮心中自有衡量。”

他耐心解释，“至于幼常（马谡的字）嘛......他才思敏捷，器识过人，亮观其才器，若加以历练打磨，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栋梁之材。”

我看他是“朽木不可雕”里的木材！

他顿了顿，又道：“你似乎对幼常有些微词。”

我不可置否，只专心摆弄着油灯，挑了一盏光线最为明亮的轻轻推到他面前的书案上，“屋里还是亮堂些好，不然长久下去，眼睛会坏的。”

他看着我这般明显转移话题的举动，不由失笑，“晴儿每遇着难以回答或不愿深谈之事。总是另作他谈，顾左右而言他。”

“我……”反驳的话到嘴又被我咽了回去，我自然知道这般“以果导因”多少有失公允，又觉不知该如何去解释。

屋内一时沉默下来，直至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诸葛均进了厅内。他带回的名录颇为详尽，不仅列有匠人姓名、籍贯、年岁，更标注了各自擅长的技艺与过往经手的工役。

诸葛亮阅完，提笔在其中几人名下做了细细的标记，又对维护手册的条陈做了几处增补，倒是图文并茂，即便识字不多，按图索骥，也能看个七七八八。

“便先依此试行。若有难行之处，再行修订。”他最终搁笔，将定稿的竹简推向我和诸葛均，“誊抄之事，便有劳子衡。晴儿，明日你同吕县丞一道，依此册先行试训选出的那几名匠役，观其成效。”

“好。”我和诸葛均齐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