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桂阳太守赵范此人，你可有印象？”

我执起他的羽扇，轻轻替他扇着风，也驱散着自己周身的暑气，努力回忆着，“他呀，书上好像提过，他是不是......曾想将自家寡嫂许配给子龙将军来着？”（1）

诸葛亮眉梢微挑：“哦？还有呢？”

“呃，被子龙将军以‘同姓犹兄弟’为由，严词拒绝了。这算重要情报么？”

“......”

“啊，我知道啦！一定是他做媒不成，觉得子龙将军驳了他的脸面，因而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所以子龙......”

诸葛亮摇了摇头，眼中带起一丝无奈的笑意，“这些旁枝末节的逸闻，你倒记得清楚。”

我暗自嘀咕着：这可是白纸黑字写进史书的，怨不得我。

面上却默默地闭了嘴，自觉地将头朝他那边凑过去些，“好吧，我又胡言乱语了。还请军师大人明示。”

他虚点了下我的额头，随即正色道：“一郡太守之任，关乎数万民生，若有异动，怎会源于如此儿戏之由？纵有私怨，亦难撼大局。”

“子龙必是察觉了什么，却又碍于新附之地，形势复杂，耳目众多，不便明言，方以此物警示。”他手指轻点着信中“巡查水利”等字句上，“‘巡查水利’......秋收在即，粮秣乃军国根本，桂阳郡耒水、洭水流域皆是产粮重地，水利疏浚关乎收成丰歉。亮便以此为由，前往桂阳巡视民情、督促农桑水利，亦是顺理成章。”

我立刻明白过来，“你要去桂阳郡？”

“嗯。临烝日常政务，可由季常与公渊留守总揽，若有紧要之事，快马报我即可。”

“这......”我心中不免有些担忧，“会不会太冒险了？若赵范真有异心，你亲自前去，岂非自投罗网？”

“有子龙坐镇郴县，”诸葛亮从容轻声一笑，“又有叶姑娘相护，亮有何惧哉？！”

两日后，一行十余人，轻车简从，离开了依旧笼罩在蒙蒙烟雨中的临烝城，沿着滔滔南下的耒水，朝着桂阳郡方向而去。

进入桂阳郡治所郴县时，两岸稻田连绵，青黄的稻穗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低垂，已渐次染上金黄之色，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与泥土的气息。农人于田间劳作，或引水灌溉，或弯腰除草，一片繁忙景象。

此行并未提前告知赵范，我们抵达后直接去了郴县县署，诸葛亮召见县令及县中掌管农事、水利的官吏，询问稻谷长势、水利设施状况，俨然一副寻常监察的模样。

随后几日，更是亲自前往耒水沿岸的农田视察。他将在临烝时改进的新式水车图样分发下去，并指导当地工匠就地取材，建造安装。我也在一旁帮忙，或是传递工具，或是依照图样拼接木料。

待我将最后一截榫卯结构的方木严丝合缝地卡紧轴承，从水车架子上跃下。欣赏着眼前这座缓缓转动、引来渠水汩汩流入田间的新水车，心中思索着：光有安装和使用说明似乎还不够，是否还应编写一份日常维护与简易故障排除的册子？否则日后若是损坏，难道还要千里迢迢再把诸葛亮请来维修不成？

“叶姑娘，在想什么？”

身后响起的温和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头见诸葛均正从田埂走过来，手里端着陶碗。他身后不少农人和工匠仍围在那架新水车旁兴奋地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而更多的目光，则似有若无地飘向不远处那抹素白身影。

我道了声谢，拍了拍沾满木屑和泥土的手，接过碗将清水一饮而尽，冰凉的井水顿时驱散了周身的燥热。我用下巴点了点人群方向，回道：“子衡你说，孔明是不是比这新水车还引人注目？”

“兄长风姿卓然，气度不凡，百姓心生敬慕，自然是好的。”诸葛均说着，自顾自温和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我立马凑近了些，“说来听听？在隆中时也是如此？”

他瞥了一眼诸葛亮的方向，才压低声音回道：“以前在隆中时，周围乡里未出阁的女子，托媒人前来探问的，几乎要将草庐的门槛踏破了。”

我点着头，表示深以为然，这倒丝毫不令人意外。但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却隐隐觉得有些异样，“不过......我看那些男子，为何也要一直盯着他看呢？”

“啊？”诸葛均一愣，下意识地便要顺着我的目光去仔细打量。

我状若无意地侧身一步，稍稍挡住了他的视线，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你看那些真正在劳作的农人，即便好奇，偷闲看上几眼，也很快回去忙自己的活计了。但我身后，人群最右侧那几人不同。他们的眼神，几乎像钩子一样，钉在孔明身上，太专注了，不像是在看热闹，倒像......在盯梢。”

诸葛均的脸色微微一变，看向自家兄长的方向，“你是说......那怎么办？是否要立刻告知兄长？”

诸葛亮正站在田坎边上，听着郴县县丞说着什么，似有所感的朝我们看了过来，我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朝他用力挥了挥手，顺势极其自然地拉起还有些发愣的诸葛均，朝着那边走去。

“让我们带来的亲卫多加提防。”我继续笑着低声说，“子衡，你找个妥当的借口，设法查探一下这些人的底细，看看是本地寻常农户，还是最近才出现在附近的生面孔。”

诸葛均有些犹豫，“查人就要动用官府之人，这样做岂不是要打草惊蛇？”

“不怕打草惊蛇，”我挽着他的胳膊，脚步轻快，语气却沉了下来，“就怕蛇藏在草里，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窜出来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