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枝头饱含霜露,鸟雀归巢悄无声息。
安楚站在巡御司死牢的入口,深吸一口气。
这地方她打听过——关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从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如今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等死。寻常人进不来,进来了也出不去。可她今夜偏要进来,还要带着人出去。
天时地利人和,差一样都不行。
天时是她安楚胆子大,从小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什么龙潭虎穴没见过。地利是她摸清了死牢的换班规矩。
今夜亥时三刻,东边的守卫会调去西边,中间有一炷香的工夫,东边那条道没人。人和嘛……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令牌,嘴角微微弯起。
裴大人给的底气,就是不一样。
地牢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铁板,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呻吟。一股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安楚皱了皱眉。
她举着油灯往里走。
通道狭窄,越走越逼仄。两边的墙壁上长满青苔,滑腻腻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砖,有些地方积着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有人在跟着她走。
越往下走,那腐烂的味道越重。
腐臭的稻草、潮湿的霉味、还有血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腥气,一股脑往鼻子里钻。安楚强忍着胃里的翻涌,一步一步往前走。
老鼠从她脚边窜过去,吱吱叫着消失在黑暗里。远处有油灯昏惨惨地亮着,照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近处的墙上挂着刑具——铁链、烙铁、夹棍,在昏暗的光里泛着森森的寒光,像是还带着那些死去的人的体温。
安楚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不是害怕。她从小跟着师父刀口舔血,怕这个字早就忘了怎么写。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针刺一般的疼痛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停下脚步,扶着墙喘了口气。
怎么回事?
近来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困乏,动不动就心悸,有时候握着剑都觉得沉。她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这些日子太累了。可此刻站在这个阴森森的地牢里,那股莫名的疼痛忽然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得让她有些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不适,继续往前走。
一路向下,脚下的石砖越来越滑,青苔越来越厚。终于,通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排牢房,木栏隔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人没人。
安楚举着油灯往里照,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牢房空的,第二个也是空的,第三个……
“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好姐姐!你可算来了!我就知道你没忘了我!”
安楚笑了。
油灯往里一照,果然看见时鸣那张笑脸,少年扒在木栏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哪像个蹲大牢的样子?
“你倒自在。”安楚走过去,上下打量他,“没受罪吧?”
时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受什么罪?裴谦那家伙八成也就是吓唬吓唬我,关几天就放了。姐姐你看——”
他往后退了两步,身子一歪,双手撑地,直挺挺地倒立起来,两条腿在空中晃了晃,稳稳当当的。
“我天天练功呢,一点没耽误!”
安楚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热。
这孩子,明明没犯错,还要关在这样的地方活受罪。
安楚举着油灯往牢房里的墙上照。
灰扑扑的墙上,被人用不知道什么东西划拉出两个巨大的圆,圆的旁边是几个潦草的叉叉。
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终于认出来是两只乌龟,四仰八叉地躺着,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依稀是“裴”和“老六”的样子。
安楚:“……”
“你等着,”安楚从袖中掏出几根铜丝,“我这就放你出来。”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时鸣从里头蹦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忽然凑到她跟前,可怜兮兮地诉起苦来:“虽离别短短几日,但我的心一直都在姐姐那儿。姐姐你不知道,我天天担心,生怕裴谦那家伙因为我的事为难你……”
安楚看着他,看着那张明明带着笑却非要装可怜的脸,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不会的,”她轻声道,“明明是你救了我,我得感谢你才是。既然当初你选择跟着我,我自然不能抛下你不管。”
时鸣眼睛一亮:“姐姐不嫌我惹麻烦?”
“不嫌。”
“不嫌我吃得多?”
“不嫌。”
“那姐姐往后去哪儿都带着我?”
安楚看着他,正要点头,忽然看见他无意中露出的胳膊那上头横一道竖一道,全是勒出来的血痕,有些结了痂,有些还翻着肉。
她的脸色变了。
时鸣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慌忙把袖子往下扯,嘴里嘟囔着:“没事没事,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一点都不疼……”
安楚没说话,只抬手按住他的胳膊,动作轻轻的,怕弄疼了他。
时鸣不敢动了,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热热的,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
“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