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楚从琼枝阁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映着未化的残雪,倒也有几分暖意。她裹紧披风,往巷子深处走——这几日她住在琼枝阁后头的小院里,图个清静。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风火墙,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远处灯笼透过来的一点光,昏黄昏黄的,照不清脚下的路。
安楚走得不快,心里头想着事。难民的事总算有了眉目——以工代赈的章程批下来了,漕运码头那二百个名额也满了,孩子们的粥棚一日两顿,虽说只是稀粥,到底吊住了命。裴欣说,开春之后,官荒地就能开垦,到时候难民们就有自己的田地了。
她想着这些,嘴角微微弯起。虽说明儿个就要走,可这些事总算有了着落,她走也走得安心些。
巷子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脚步。
不对劲。
太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巷子深处那户人家养的狗总要叫几声,今儿个却一声都没有。远处灯笼的光晃了晃,像是被风吹的,可这会儿没有风。
安楚的手慢慢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是安大柱留下的,她从不离身。
“唰——”
破空声从身后袭来。
安楚猛地往旁边一扑,滚倒在地,一柄长剑贴着她的肩膀刺过去,剑尖划破披风,在风火墙上溅起一串火星。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又一柄剑从侧面刺来,直取她的咽喉。
她翻身一滚,堪堪躲过,短刀已经出鞘,格住第三柄刺来的剑。剑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在窄巷里回荡。
三个黑衣人。
安楚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三个,都是好手,出手狠辣,招招要命。不是寻常的劫匪,是刺客。
“铛——”
她格开一剑,顺势后退,背抵住风火墙。三个黑衣人呈品字形围上来,剑尖在昏暗的光里闪着寒光。
“谁派你们来的?”她沉声问。
没人答话。中间那个黑衣人一挥手,三人同时刺来。
安楚咬紧牙关,短刀舞成一团白光。她功夫不算顶尖,可跟着师父走南闯北那些年,刀口舔血的日子也没少过。三柄剑刺来,她挡开两柄,第三柄擦着她的肋下划过,衣裳破了,皮肉翻出来,血珠子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她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短刀直刺中间那人的咽喉。那人没料到她这么拼命,慌忙闪避,安楚趁势从他身侧冲过去,往巷口狂奔。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她跑出巷口,迎面撞上一个人——是巡逻的武侯。武侯被她撞得一趔趄,刚要开口骂,看见她满身的血,又看见后头追来的黑衣人,顿时明白过来,拔出腰刀大喝一声:“有刺客!”
那三个黑衣人见状,对视一眼,转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安楚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肋下的伤口疼得钻心,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
“姑娘,你怎么样?”武侯跑过来扶她,“我送你去医馆——”
“不用。”安楚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送我……送我去户部尚书府。”
户部尚书府的门房看见她时,吓得脸都白了。
安楚被扶进府里时,裴欣已经得了消息,披着衣裳迎出来。看见她满身的血,裴欣脸色一变,几步上前扶住她:“怎么回事?”
安楚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遇着几个不长眼的,没事。”
“都出去。”裴欣的声音稳着,可指尖已经微微发颤。
丫鬟们鱼贯退出,门扇轻轻合拢。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裴欣扶着她坐到榻边,弯腰去解她染血的衣裳。手指触到那冰凉的布料时,她顿了一顿——血已经凝住了,布料粘在伤口上,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忍着些。”她轻声道。
安楚点点头,牙关咬紧。
裴欣深吸一口气,指尖捏住布料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揭。每揭一寸,血就往外渗一分,安楚的眉头就皱紧一重。可她一声都没吭,只是攥紧身下的褥子,指节攥得发白。
“疼就喊出来。”裴欣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儿没旁人。”
安楚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大人……我不怕疼。”
裴欣没接话,只低着头,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布料终于揭开了,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从肋下斜斜划到腰际,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在昏黄的烛光里触目惊心。
裴欣的手顿住了。
她见过伤口。父亲麾下的伤兵她见过无数,比这更重、更惨的也见过。可此刻望着安楚身上这道口子,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孩子,比她小着好几岁,比承影还要小许多,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身上却没几处好肉。旧伤叠着新伤,刀疤挨着剑痕,一道一道,像是把那些年吃过的苦都刻在了身上。
“大人?”安楚见她不动,轻声唤了一句。
裴欣回过神,垂下眼帘,从药箱里取出金创药。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安楚的身子猛地一颤,却还是没出声。裴欣的手指顿了顿,随即放得更轻,一边撒药一边轻轻吹着气,像在哄一个孩子。
“疼就抓着我。”她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安楚愣了一下,望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忽然有些恍惚。这双手批过多少奏折、盖过多少大印、签过多少关乎千万人性命的文书,此刻却递到她面前,让她抓着,让她靠着。
她没有抓,只是摇了摇头:“大人,在下没事。”
裴欣没再说什么,只把手收了回来,继续包扎。白布一圈一圈缠上去,绕过腰际,绕过肋下,缠得仔细,缠得轻柔,缠得像在包裹什么易碎的物件。
缠到最后一圈时,安楚忽然开口:“大人,你对我太好了,为什么?”
裴欣的手顿了顿。
“好到在下不知道该拿什么还。”
裴欣没抬头,继续缠着白布,声音平平的:“本官不要你还。”
“可安楚……”
“安楚。”裴欣打断她,终于抬起头来,望着她的眼睛,“本官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替本官办事,不是因为你能为难民出力,是因为你是安楚。”
烛火跳了跳,映得裴欣眼底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本官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她的声音轻轻的,“有满口仁义道德的,有背后捅人刀子的,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可像你这样的,本官头一回见。”
她低下头,把白布的末端塞进缠好的布圈里,动作轻轻的,生怕弄疼了她。
“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来,第一次见你,是在承影那小子身边,起先我以为那臭小子开了窍,但我知道,你不属于任何人,我看着你,就像是看着我亲生的妹子。”
安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后来你替本官跑漕运、办粥棚、安顿难民,桩桩件件,办得妥妥当当。本官嘴上不说,心里头记着呢。”裴欣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说不下去了。
安楚望着她,望着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此刻微微泛红,望着那双素来沉静的眼此刻波光浮动,忽然觉得心口那处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