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苍老的咳嗽声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
安楚回头,这才注意到隔壁的牢房里还躺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只看见满头花白的乱发,乱蓬蓬的,像一团枯草。
安楚皱起眉头。
巡御司死牢关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人是谁?怎么会关在这里?
那人的咳嗽声停了,慢慢抬起头来。
安楚看清了他的脸,那人满脸的花白胡须,乱糟糟地长着,几乎遮住了半边脸。脸庞上全是黢黑的泥垢,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苍老,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亮得像夜里的狼。
安楚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人盯着她,盯着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沙砾在陶罐子里摩擦:“你……你是谁家的姑娘?居然敢闯进死牢里?”
安楚没答话,只把时鸣往身后挡了挡。
时鸣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姐姐小心,这老头儿古怪得很。他会算卦,会剑法,我看不简单。”
安楚点点头,望着那人,平静道:“平头老百姓。友人落难,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友人?”那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时鸣,忽然闷闷地笑起来,“好一个友人。小丫头倒是有情有义。”
安楚没接话,拉着时鸣就要走。
“等等。”那人在背后叫住她,“老夫大限将至,这辈子应该走不出这扇门了。有一样东西想交给你,不知你——”
“不愿。”安楚头也不回。
那人愣住了。
时鸣也愣住了,扯了扯安楚的袖子:“姐姐,他说的东西,万一是宝贝呢?”
安楚看了他一眼,没解释。
什么宝贝不宝贝的?她从小跟着师父行走江湖,什么套路没见过?这情形,像极了戏本子上写的——主角掉下悬崖,遇到世外高人,高人给本秘籍,主角照着练了,武功大涨,威震江湖。
戏本子都是骗人的。她不信。
那人在背后嘿嘿笑起来:“这可是天下仅此一件的宝贝,你真不要?”
安楚回过头,望着他,认真道:“又不是我该得的,我为什么要?”
那人看着她,看着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狡猾,不是算计,倒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泛起涟漪。
“小丫头,”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沙哑,有些苍老,有些说不清的意味,“如今的你,步入了牢笼。想要独善其身,不如以身入局。到时候困境破与不破,皆在你自己的一念之间。岂不是比现在处处受制于人更加快活?”
安楚心头一跳。
那人继续道:“你的体质非同一般。被人喂了蛊虫,虽不是什么大事,无碍性命,但是你不能拿起那把剑了,是不是?”
安楚的脸色变了。
时鸣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那人笑起来,哼哧哼哧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你或许是第一个,饮下月鸣蛊的习武之人。真巧啊,可惜了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都如空中楼阁,一夜倾覆。”
他望着安楚,望着她苍白的脸,望着她微微颤抖的手,声音里忽然多了些怜悯:“能扛刀挥剑的手,一下子废了似的。运气凝滞,身体里少了一些东西。练剑练轻功,那少的东西最是不可缺少的。它不能决定一个人的起点,却暗中决定了一个人的上限。”
安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说不出话来。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困乏、所有的不对劲,忽然都有了答案。她以为只是累,只是没歇好,只是事情太多压的。原来不是。
是蛊。
月鸣蛊。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可她知道,这老头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她握剑的手确实不如从前稳了,运气的时候确实觉得凝滞,练了十几年的功夫,忽然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怎么都使不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人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些温柔:“傻孩子,因为那东西,是我造的。”
安楚猛地后退一步,手按上腰间的剑柄。
时鸣已经拔剑出鞘,护在她身前,剑尖直指那老头:“老混蛋!你对姐姐做了什么!”
那人看着他,笑了笑,也不生气,隔着木栏杆,只是抬起手,便拨开时鸣的剑。那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时鸣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剑已经脱手,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咣当一声落在安楚面前。
安楚愣住了。
这老头……好快的功夫。
铁锁吧嗒一声掉落在地。
那人从牢房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安楚面前。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步都费着极大的力气,可安楚看着他走过来,竟然一步都动不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满满的都是她。
“安斯年是你什么人?”他问。
安楚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