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她轻轻唤了一声。
裴欣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安楚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忽然开口:“大人,其实我来,是想与你告别。”
裴欣正在给她掖被角的手一顿。
“告别?”
“嗯。”安楚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安楚不能在郢都待了。”
裴欣沉默了一会儿,在她榻边坐下,声音轻轻的:“因为今晚的事?”
“不全是。”安楚摇摇头,“在下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我这样的人能掺和的。安楚是个商人,顶多在户部挂个名,没根没基,没权没势,谁都能动一动。今儿个是刺客,明儿个呢?后儿个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怕死,可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裴欣望着她,望着那张苍白的脸,望着那双平静的眼,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孩子,她是一路看着过来的——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比谁都清楚。
“你想去哪儿?”她问。
“还在郢都。”安楚笑了笑,“我的铺子在这儿,人脉在这儿,活路也在这儿。只是不能再住在那巷子里了。我得找个安稳的地方,慢慢把买卖做大。”
裴欣点点头,没有劝她留下。
劝什么呢?她说的都是对的。没根没基的人,在这郢都城里,就是案板上的肉,谁都能剁一刀。她能有这个觉悟,是好事。
“难民的事……”安楚忽然开口。
“你别管了。”裴欣打断她,“你把自己顾好,难民的事本官来办。”
安楚摇摇头:“安楚答应过大人,要替难民出力。如今安楚虽然要走,可答应的事不会变。琼枝阁每月那三百两银子,照旧出。漕运码头那二百个名额,安楚已经安排好了,往后会有人盯着。孩子们的粥棚,安楚托付给了可靠的人,每日两顿,断不了。”
她说着,从枕下掏出几张纸,递给裴欣:“这是章程,都写明白了。大人留着,往后有什么事,照着办就行。”
裴欣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孩子,都要走了,还把这些事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楚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大人别这样,我又不是不回来了。郢都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安楚往后还要跟裴大人做生意呢。”
裴欣被她逗笑了,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话多。”
安楚笑着笑着,忽然敛住笑容,正色道:“大人,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大人往后,多留个心眼。”安楚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今晚遇刺的事,来得蹊跷。我无名小卒一个,唯一能让人动杀心的,就是难民的事。可难民的事,碍着谁了?”
裴欣的脸色微微一变。
安楚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我不知道是谁,可谁人不知,郢都城里的水究竟有多深。大人是尚书,是明面上的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有些事,大人不方便做的,我来做。大人不方便查的,我来查。可大人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裴欣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我知道了。”
安楚松了口气,重新躺回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声音轻轻的:“大人,我歇一会儿,天亮就走。”
裴欣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望着榻上那个瘦削的身影,忽然轻轻道:“阿楚,你要好好的。”
安楚没有睁眼,只微微弯了弯嘴角。
“阿楚,豆蔻,是我的小名,若是再见,叫的小名吧。”
户部尚书府的后巷里,一辆马车停了很久。
裴谦坐在车里,车帘掀开一条缝,正好能看见尚书府的后门。他从子时等到卯时,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等到街上的灯笼一盏盏熄灭,等到后门终于打开。
安楚出来了。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青缎披风裹得紧紧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却稳稳的。身后跟着个小厮,背着个包袱,亦步亦趋。
她走到巷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望了一眼尚书府的方向。
裴谦的手指猛地攥紧车帘。
她看的是尚书府,不是后巷。她看不见他,不知道他在这里。可他就是觉得,她那一眼,像是看穿了一切,看穿了这个藏在车里的懦夫。
他想起昨晚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批公文,听到这三个字,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纸上,洇开一大片墨迹。他站起身,往外冲,冲到门口,又停住了。
不能去。
他是楚国公,是陛下的人,是那把刀。刀不能有自己的心思,不能有自己的软肋。让人知道他关心安楚,安楚就活不过明天。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云沧海忍不住唤他“国公爷”。
“去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查清楚是谁动的手。还有,派几个人暗中护着她,别让她发现。”
云沧海领命去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终于坐回书案前,捡起那支掉落的笔,继续批公文。可那公文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天快亮时,亲卫回来复命:“国公爷,是张记清的人——六殿下的门客。估摸着是因为难民的事。”
他点点头,没说话。
亲卫犹豫了一下,又道:“阿楚姑娘没事,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去了尚书府。”
他还是没说话。
亲卫退下后,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让人备车,去了尚书府后巷。
他就这么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看着她出来,看着她走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车帘从他手里滑落,将他的脸遮在阴影里。
“国公爷,”车夫在外头轻声问,“回府吗?”
裴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她会不会恨我?”
车夫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答。
裴谦也没指望他答。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声音轻轻的:“恨就恨吧。恨我的人多了,不差她一个。”
马车辘辘地动起来,往后巷深处驶去。
巷口,安楚已经走得远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见那辆藏在阴影里的马车。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她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未来。
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在巷子里打着旋,把马车留下的车辙一点点盖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