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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番外:苏文(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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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办大事、绝对可靠、完全置身事外……这几个条件在我心头飞速盘旋,车厢的摇晃仿佛都成了思绪的节拍,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如晋……”

“如晋?”老严先是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只短短一瞬,他那双早已沉郁黯淡的眼睛倏地一亮,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声音里压抑不住地透出惊喜与笃定:“哎,别说,他还真行!太行了!”

他压着嗓音,语气却抑制不住地激动,每一个字都敲得格外有力:“如晋的正直与精明,咱们都看在眼里;这些年在权力圈子里摸爬滚打积攒的人脉、分寸与经验,更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再加上他与你那过命的交情,与海天的情分——这个人,简直是为眼下这件事量身选定的最佳人选。”

老严眼神灼灼,越说越觉得稳妥:“他最擅长在无路可走的绝境里劈出一条路,行事缜密、步步稳妥,一定会小心翼翼避开所有雷区,不声不响、不留痕迹地探查。更重要的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关头,为了你、为了海天,他是真能豁得出去,哪怕赌上自己的前程与性命,也会义无反顾,绝不会有半分退缩。”

“可是……如晋他自己,已经太难了啊!”

听到老严那句“赌上自己的前程与性命”,我竟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如晋这些年步步维艰的模样瞬间涌满心头——书信里只言片语藏不住的辛酸,电话中不经意流露的疲惫苦涩,还有那年重阳,他突然来访,像孩子般依偎在我怀里轻轻颤抖、默默流泪,一字一句,把半生最煎熬、最绝望的时刻,尽数说与我听……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心头刚燃起的那点微光,转瞬便被刺骨的愧疚与不忍彻底浇灭。“不,我不能这样做,”我的声音微微颤抖,每一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纠结,“他这样正直又满心抱负的人,在官场里立足本就比登天还难。正如他自己说的,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咱们这件事,摆明了是引火烧身、闯虎穴龙潭的死局。我若把这千斤重担推给他,把这摊浑水泼到他身上,哪里是请他帮忙,分明是硬生生把他往火坑里推、往悬崖下拽啊!老严,你说我……我怎么忍心?我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说到这里,我再也绷不住,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两把钝刀同时切割,痛得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一边是我血脉相连、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亲生儿子,是我拼尽性命也要寻回的骨肉,我放不下,也等不起;另一边是我亲手教出、视如己出、生死与共的得意门生,是我掏心掏肺、以命相托的毕生挚友,我舍不得,更害不起。

两边都是我命根子一样的人,两边都是我愿倾尽一切去守护的人。我既不能眼睁睁看着海天湮没在黑暗里杳无音信,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如晋为了我,赌上半生前程、身家性命,孤身去撞那面用权力与利益砌成、坚不可摧的高墙。舍哪边,都是剜心剔骨的痛;选哪边,都是对自己凌迟处死。这份两难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我死死缠住、勒紧,勒得我窒息,勒得我心如刀绞,整个人陷在无边的煎熬里,进退无路,生死两难。

老严一把扶住我颤抖的肩头,眉头紧蹙,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急切,声音压得低而稳,一字一句都在竭力安抚我崩裂的心绪:“老苏,你先别急!咱也没说,要把这事儿一股脑全压在如晋身上啊!”

他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身子依旧侧对着我,压低声音细细劝解:“寻找海天、寻找一白夫妇,本就是咱们自己的事,天大的担子,咱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全都推给如晋一个人扛?再说他如今是武大中文系主任,一身职务、一堆事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能放下自己那一摊子重任,专门替咱们奔波寻人?咱要做的,不过是把事情原原本本、一丝不落地告诉他,让他帮着分析分析局势、出出主意、指一指门路,看看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碰。他脑子活、点子多、门路广,很多咱们看不透的局、走不通的路,经他一点拨,说不定就豁然开朗了。你尽管放宽心,如晋那小子精着呢,比谁都懂自保、懂分寸。不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他一定会先保全自己,绝不会头脑一热就贸然以身犯险,更不会平白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我垂着肩,身子微微发颤,半晌才哑着嗓子,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满是心力交瘁的自嘲:“老严,你说得对,是我急昏了头,乱了方寸。”

我深深吸了口气,车厢昏黄的光落在我布满血丝的眼底,晕开一片疲惫到极致的黯沉,那些在苏州硬生生咽下去的滋味,此刻翻涌上来,堵得喉头发紧:“海天失联这一个多月,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日夜悬心,寝食俱废,心就像被一只手悬空吊着,没着没落,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尤其苏州那五天,更是熬干了我所有力气。”我顿了顿,声音里裹着一层说不出的憋闷与寒凉,字字都带着被软钉子扎透的无奈,“那些部门、那些人,个个笑脸相迎、满口应承,看着是倾尽全力、翻箱倒柜地帮我查,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用最客气的态度,堵死我所有探向真相的路——明明在查,却什么都查不到;明明在帮,却什么都帮不上。那股子憋闷、失望、愤怒、惶恐,还有说不尽的辛酸与无力,缠在胸口,堵在喉咙,几乎要把人逼疯。真的,老严,不瞒你说,有好几次,我真的觉得自己要疯了,下一秒就要崩溃了。”

我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崩裂的痛楚:“可我知道我不能垮,半步都不能。我身后,是生死未卜的儿子海天,是杳无音信的兄弟一白和弟妹灵萱,是我必须找回来的亲人;更有婉清——她是海天的母亲,海天是她盼了二十多年才盼来的儿子,她比我更急、更痛、更崩溃。我要是垮了,她就真的没了主心骨,没了活路了,真的会彻底疯掉、塌掉。我必须撑着,硬撑着,做她的依靠,做所有人的底气,把所有的苦、所有的慌、所有的绝望,全都自己咽下去,一丝一毫都不能露在她面前。”

我抬眼看向老严,眼底泛着一层水光,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下,声音沙哑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沉重:“老严,你知道那种滋味吗?人前要强作镇定,人后要独自吞痛,上要寻亲人,下要撑妻儿,左右都是悬崖,前后都是绝境……真是一言难尽,难到骨子里啊!”

突然就,那积压了整月的沉重与酸楚就再也绷不住了。我下意识低下头,眼前一阵模糊,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膝头,悄无声息,却重得让人心颤。

老严嘴角轻轻颤了颤,他什么也没说,只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我脸颊上的泪痕,动作轻缓得生怕惊扰我强撑的体面。随即,他微微侧身,张开手臂,将我稳稳揽进肩头,让我靠在他宽厚温热的怀里。车厢轻轻摇晃,昏黄的灯光漫过两人肩头,所有的硬撑、克制与伪装,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一角。

老严慢而轻地拍着我的肩膀,声音压得低哑,裹着半生相知的疼惜与彻骨的理解:“老苏,我懂,全都懂。海天一失踪,连我这个做伯伯的都日夜难安、心急如焚,更何况你这个亲爹,婉清那个亲娘啊!你先靠在我身上闭闭眼,养养精神。等一到北京,咱们就在火车站先查那趟列车的行车记录,把符合条件的北方小城一一筛出来,然后直接回燕园竹吟居。我敢打赌,婉清早把饭菜备好了,此刻一定站在景春路口那片竹林前,翘首盼着咱们回去。等吃过饭,立刻去我家给如晋打电话,把事情原原本本、一丝不漏地跟他说明。不管多晚,这个电话今晚必须打——越早行动,就多一分生机。可现在在火车上,咱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先养精蓄锐。接下来是场苦仗、硬仗,咱们得稳住心神,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下走。”

我缓缓仰起头,凝望着身旁的老严。他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丝,眼窝深陷,一圈浓重的黑眼圈横亘在脸上,,可那双沉郁的眸子里,却燃着一团不顾一切、豁出去的决绝。我嘴角轻轻撇了撇,心头一酸,又一暖,终于安心地将头靠在他宽厚的肩头,鼻腔里堵着浓重的酸涩,却发出一声带着自嘲、又带着几分释然的哂笑:“瞧你那样子,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说完,我轻轻合上双眼,任铺天盖地的困意与沉重,将我彻底包裹、吞没。

晚八点整,列车准点滑进北京站。夜色裹着清寒漫上月台,柴油机的淡油烟混着铁轨潮气和人群热气迎面扑来。我和老严不敢耽搁,下了车就直奔车站运转室。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没动用孙玉石留下的最后一张空白介绍信,只按事先想好的说辞,说学校有个学生搭乘这趟佳木斯方向的普速列车,夜里中途下车失联,家长急得不行,想查一查当天那趟车的行车记录,看看大致经过哪些站点、有没有异常,连“北大”两个字都没有提。

值班员是个面色黝黑的老铁路,听说是找失联学生、家长着急,脸上立刻露出同情,转身就从铁皮柜里翻出一本线装油印的列车运行实绩簿,封面印着车次、日期、区段,内页是钢笔手写的行车记录,每页都盖着红色调度章,字迹工整,一笔一画记着到点、开点、停留原因、区间运行时分,清清楚楚。

我们凑过去细看,纸上一行行墨迹清晰可辨:当天大雪封线,能见度极低,这趟车驶出北京不久,就在双桥站待避快车与货物列车,一停就是一个小时零十分;之后一路风雪,道岔凝冻、信号迟缓,全程车速比平时慢了近两成。从华廷军睡着的晚八点,到次日清晨八点,这十二个小时里,列车整整停靠二十二站;刨去进入吉林省境内的站点,再刨去沈阳这样的大城市,河北与辽宁境内就有十五站。大雪与待避把时间拉得零散又漫长。看着这密密麻麻的站名与时间,我指尖微微发紧,心里又沉了几分——这么多站、这么多上下口,一夜风雪,人究竟是在哪一站下的车,又是去了哪里,全成了茫茫迷雾。

我和老严对视一眼,心头皆是沉甸甸的无奈,却也别无他法,只得掏出随身的钢笔,就着运转室昏黄的灯光,一笔一画、仔仔细细抄下河北与辽宁境内十五个站点的到站、发车时刻,连停留时长都不敢疏漏半分。抄毕,我们再三谢过热心的老铁路职工,转身走出北京站,挤上返程的公交,一路颠簸辗转回到了燕园。

夜色已深,未名湖畔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寒气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镜春路口那片枯瘦的竹林在路灯下影影绰绰。远远望去,一道单薄又焦灼的身影立在竹影前,正是婉清。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脖颈微微前伸,目光死死盯着路口方向,翘首张望了不知多久。一看见我们蹒跚走来的身影,她眼睛骤然一亮,立刻提着步子一路小跑迎上来,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我面前,一双冰凉的手紧紧攥住我的胳膊,张了张嘴,眼底翻涌着急切、期盼、惶恐与不敢触碰的恐惧,千言万语似乎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哽咽,一句话也没敢问出口,只那眼神,便已道尽所有煎熬。

我立刻伸手,用掌心紧紧裹住她手上那刺骨的冰凉,将一路积攒的沉重与煎熬尽数压在心底,只留给她一派安稳可靠的神色,声音放得缓而轻:“婉清,别慌。海天和一白两口子都不在苏州,但我们查到了关键线索,已经有了明确方向。”

这话是我和老严在车上反复斟酌、盘算无数遍才敲定的说辞,此刻说出来,字字笃定、句句流畅。我一边轻声安抚,一边轻轻扶上她冻得发僵的胳膊,半搀半引着她往家门挪动,刻意避开她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惶恐与焦灼,语气平稳得不容置疑,不给她一丝崩溃的空隙:“外面风太冷,咱们先回家。有什么事进屋边吃饭边说。”

婉清怔怔望着我,眼底的慌乱稍稍敛去几分,可指尖依旧紧紧攥着我的衣袖,半点也不肯松开。她沉默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勉强撑出一丝安稳:“成,饭菜都做好了,我热一热就能吃。”

她侧过脸,朝老严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凭着女主人的本能,机械地走在前面引路。可就在伸手推开竹吟居大门的刹那,她还是猛地顿住,缓缓回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寒风吹散,却又真切得锥心,带着一丝颤巍巍的不安,低低追问:“他们……他们没事吧?”

我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没事——这两个字,是婉清最朴素、最卑微、也是最底线的期盼。只要人没事,别的,她什么都能等,什么都能扛。可我望着她眼底那点摇摇欲坠的光,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句轻飘飘的“没事”。连她这样微小到尘埃里的期盼,我都给不了,也不敢给。

婉清就那样望着我迟疑发涩的神情,眼底那点微弱却滚烫的期盼,一点、一点,缓缓暗了下去。那点光一灭,深藏在心底的不安便立刻翻涌上来,像寒夜的雾,一寸寸漫过眼底。她什么也没说,半句质问、半句埋怨都没有,只紧紧抿了抿唇,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按回心底。下一秒,她抬手稳稳推开竹吟居的大门,侧身引着我们进门,声音微微发哑,少了平日的轻快,多了层硬撑出来的镇定:“我去热饭,你们一路奔波,先歇歇。”

一句话,轻得像一片雪,却重得压人心口。

我和老严跟着婉清走进东厢房的厨房兼饭厅。灯亮着,暖炉烧得正旺,桌上的茶壶还温着。婉清直奔厨房,我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住婉清时的冰凉,心头猛地一酸——可想而知,这几个小时里,她独自一人,不知在门前那条通往镜春路的碎石小路上往返了多少趟,在寒风里站了多久。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斟了一杯热茶递到老严手中,抬眼间,却见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牢牢落在墙面挂着的那幅《团圆图》上。画里的一白、灵萱、海天眉眼清晰,鲜活得像下一秒就能走出来,笑着同我们打招呼。老严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许久都没有挪动,半晌,才哑着嗓子,低声喃喃自语:“这幅图,还是三个月前一白亲手交到我手上,托我捎回来的。那时,他还带着我走遍姑苏城的大街小巷,陪着我在老宅里坐下来谈天说地,闲话家常。跟现在一样,灵萱在厨房做饭,我和他在屋里喝茶。你看……画里这暖炉,烧得跟那时一样旺,也跟这屋子里的暖炉,一样热……”

我喉间猛地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屋子里的暖炉烘得人浑身发烫,心却像浸在冰水里,又冷又沉。

婉清很快端上饭菜,还是平日里的四菜一汤。那道家常小鸡炖蘑菇格外鲜香扑鼻,榛蘑的浓香混着鸡汤的鲜醇,随着蒸腾的白气一层层漫开来,钻鼻入喉,竟硬生生勾动了我连日来枯槁麻木的胃口。老严的目光也落在那一大碗浓汤上,刻意扯出几分轻松的笑意:“婉清,你这手艺又精进了。这小鸡炖蘑菇,比往常更香更厚,尤其是蘑菇那股子山野清香,浓得绕舌不散,莫不是这几天又偷偷琢磨出什么不传人的秘诀了?”

婉清摆了摆手,勉强扯出一丝凑趣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涩:“哪里有什么秘诀?就是前日玉柱过来,捎来两大串他老家大别山的野蘑菇。老头子,你还记得不?暑假玉柱帮海天整理随笔,一块儿吃饭那回,他说老家野蘑菇‘鲜飘半条街’,海天当时就缠着他,说下次回老家务必带点回来让咱们尝尝。谁想到这孩子真记在了心上,寒假一回乡,就把蘑菇给带来了。”

她说着,朝墙角轻轻努了努嘴。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墙根木钩上悬着两串野菇,晒得干爽紧实,伞盖金黄厚实,菌褶细密匀称,一个紧挨着一个,透着山野里独有的清润香气,一看就是深山里采的上品,被仔细串起、晾得透透的,半点霉潮杂味都无,质朴又金贵。

婉清收回目光,声音轻了些:“今儿知道你们要回来,我就提前泡了些,炖锅汤,天寒地冻的,也好让你们暖暖身子。”话说到这儿,她忽然低低自嘲地笑了笑,笑意刚浮上嘴角就淡了下去,带着几分茫然又心酸的傻气:“也是我忽然冒出来个傻念头,想着万一海天能跟你们一道回来,也让他趁热尝个鲜,别辜负了玉柱一片心意不是?现在想来,这念头真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轻轻抿住唇,垂着眼,眼底那点微弱的盼头,一点点暗了下去。

老严轻轻叹了口气,刻意转开了话题:“这么说,韩玉柱还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一放假他就跟我请假,说要回老家一趟,假期没法帮我整理稿件。我当时还挺意外,这孩子家境难,大学三年寒暑假全留在北京打工凑生活费,一次老家都没回过,今年偏偏要赶回去。听说那张车票,是他在火车站连夜排了两天两夜的队才硬生生抢来的。我还以为他家出了急事,问他需不需要钱,我可以先预支工资,他红着脸摆手不肯要,只说这趟回去,是要兑现一个承诺。如今才明白,他说的承诺,竟是这两串大别山的野蘑菇。”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说起来,也是海天推荐,我才试着把稿件交给他。因为我深知,人品不可靠,才能不过硬之人,海天绝对不会推荐给我。现在看来,海天眼光真是不差,这半年和韩玉柱相处下来,我也看出这孩子在学校里是真不容易,成绩年年垫底,平日里没少被同学看轻。可他人实诚、心细,手底下更有旁人比不了的灵气。这半年我腱鞘炎犯得厉害,那两本书的编校、参会的文稿,全是他一字一句帮我整理校订的。他整理的稿件,条理清、文字准、心思细,但凡看过的老编辑,没有不竖大拇指的。现在好几家出版社都盯上了他,想来这个不起眼的孩子,毕业后反倒真有可能留在北京,闯出一条路来。”

他顿了顿,像是骤然想起一桩至关重要的事,神色一敛,转头看向婉清:“对了婉清,韩玉柱问起海天时,你是怎么回的?”

婉清手中的筷子不觉停住了,声音却放轻了些:“我也没说旁的,只说海天放假回老家过年,你苏老师这次出差,还能顺路见他一面。”

“答得好!”老严眼眉一松,下意识点了点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慎重,“眼下海天的情况万万不能对外泄露,半分风声都走不得。回头咱们得分别跟理群、万斌还有玉石都叮嘱一声,千万把嘴守牢。唉,就怕他们这几日心急,无意间跟旁人提过半句,那就麻烦了。”

老严这话一出,屋里本就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沉到了极点。婉清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眼底强撑了许久的镇定瞬间碎裂,平日里爽利的眉眼紧紧蹙起。她“啪”一声将筷子顿在桌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字字急切又沉重:“不是,海天和一白他们到底怎么了?还有没有个准信儿?老头子,你跑了这五天,总不能一点眉目也没查出来吧!”

这话沉沉砸在屋里,四下瞬间静了,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我和老严对视一眼,一时间竟谁也先开不了口。婉清就那样直直望着我,目光里有慌,有急,有不敢细想的恐惧,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期盼,逼得我喉头发紧,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无从说起。

满桌饭菜还冒着热气,香气飘在空气里,却半点也勾不起人的食欲,只衬得这死寂越发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伸出手,拿起婉清顿在桌沿的筷子,轻轻塞回她掌心,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沉稳:“你看你,急什么?怎么会一点眉目都没有?我刚才不是说了,已经查到关键线索了吗?我和老严一路上都在反复琢磨,这事牵扯复杂,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总得先让我们填饱肚子吧。来来来,先吃饭,咱们边吃边谈。”

婉清迟疑地接过筷子,定了定神才勉强回过神,拿起公筷从汤碗里夹了一块肥厚鲜香的野蘑菇放进老严碗里,声音还有些发哑:“老严,对不住,我是实在急狠了,你别往心里去。趁热吃,多喝点汤暖暖身子。”

说完她才默默拿起自己的筷子,低下头慢慢扒饭。于是,在满桌饭菜氤氲的热气中,我边吃边把苏州一行的经过,和与老严在火车上的分析,缓缓说给她听。婉清吃得机械僵硬,整颗心都悬在我说出的每一个字上,碗里的饭菜几乎没动几口。我只得不时停下话头,用眼神轻轻示意她先吃饭,她才茫然回过神,机械地往嘴里扒上两口,旋即又立刻抬眼紧紧望着我,生怕错过半点线索。等我说到苏州一行,各部门面上殷勤备至、满口全力配合,可但凡涉及一白行踪的档案、存根、记录,竟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篡改,半点实迹都寻不到时,婉清再也按捺不住,“啪”地拍案起身,声音又急又涩,满是难以置信与愤懑:“怎么能这样?好好三个大活人,怎么说没……说不见就不见了?一白夫妇向来淡泊处世、从不与人争长短,海天更是半点名利心都没有,他们能碍着谁、能触动谁的利益?谁能连这样干净、这样与世无争的人都容不下?我实在想不通!”

“是啊,这正是最可疑的地方,也是我们查找最大的阻力。”我顺着她的话沉声接道,又把邮局得来的北方小城线索、圈定范围的城市、以及只能暗访、需托如晋暗中相助的打算,简略说了一遍。婉清听完,整个人骤然僵住,眼神沉暗,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也慢慢褪尽,只剩压不住的沉重与惊悸。她就这样垂着眼沉默了许久,把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强压下去,再抬眼时,虽仍面色发紧,却已透出几分清醒的决断。“行了,赶紧吃饭。”她声音压得很低,却稳而干脆,“吃完立刻去老严家打电话,再晚就深更半夜了,别耽误如晋休息。”

于是,我们三口两口吃罢晚饭,连碗筷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匆匆赶到老严家。进屋后我立刻抓起电话拨号,目光下意识扫过墙上的挂钟——时针与分针已然齐齐逼近十二,深夜的寒意仿佛都顺着窗缝渗进了屋里。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如晋的声音,裹着浓重未散的睡意,含糊又低沉。可在听清我声音的刹那,那层慵懒睡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不安,语气虽极力压着平静,尾端那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还是泄了他心底的紧张。“苏老师,出什么事儿了?”

我没有半句寒暄,开口便直奔主题,声音沉定却难掩沉重:“如晋,海天失踪了,已经失联一个多月了。”

话音刚落,听筒里骤然爆出一声沉闷而清晰的重响,短促却力道十足,听上去分明是听筒猝然从手中滑脱,狠狠磕在坚硬的桌面上,连线路都似跟着微微一颤。紧接着,隔壁房间便传来念瑶轻而急促的声音,带着惊惶不安,像只受了惊吓、急于躲进巢里的小鸟:“怎么了,如晋?出事儿了?”

“没事,你睡你的,我处理好就来。”

如晋这一句回答,平稳得近乎寻常,没有半分起伏,没有一丝慌乱,哪怕刚刚才被惊天消息震得失手摔了话筒,对着妻子,他依旧是那座纹丝不动的山。那声音轻缓、笃定、不容置疑,只一句,便把所有惊涛骇浪都拦在自己身后,半点也不泄露给枕边人。

隔壁的声响瞬间沉寂下去。片刻后,听筒里响起轻微的衣料摩擦与指尖触到塑料壳的细碎声响,清晰可辨,是他俯身重新拾起了话筒,缓缓凑回耳边。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刻意压得极低,郑重、严肃,却异常平稳镇定,每一个字都透着让人安心的定力:“苏老师,别着急,您慢慢说,我听着呢。”

我心里那根悬了许久的弦,在听见他这句沉稳回话的瞬间,竟悄悄松了大半。于是,我毫无保留地将苏州查访的全部经过、所有推测与隐忧,以及明查易暴露、只能暗访的难处,详详细细地向他道来。如晋始终安静聆听,全程没有半句插话,唯有听筒里那细微难察的呼吸变化,悄悄泄露了他的情绪——时而骤然急促,时而沉凝凝重,间或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藏着难以言表的震动与揪心。

待我全部说完,电话那头只沉默了片刻,那沉稳而果断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没有半分迟疑:“苏老师,那位高校长在南京师范大学的档案,我可以帮您查。我有个学生,正好在南师大负责学籍与旧档案,稳妥可靠。您知道他是哪一年毕业的?哦,比我早一年。那就好办。我就以我父亲一位老友相托为由,说是寻找其子早年的恩人。这样七弯八绕的缘由,外人只会当作一桩寻常旧情,绝不会联想到你们这件事上来。您圈出的那十几座小城,以及周边临近城镇里,各重点高中姓高的校长、负责人,我也能逐一排查出来,办法我已经想好,绝对不会跟这件事沾染半分关系。您现在什么都不必做,更不要轻举妄动,安安稳稳等候消息即可。五天后,我给您准信。”

他顿了顿,随即确认道:“这是严老师家的电话吧?”得到答复后,如晋的声音沉稳如铁,字字落地有声:“好。五天后晚上八点,我准时回电。您尽管放心,天大的事情,也耽误不了这个电话。”

听到如晋这番周全稳妥又暗藏孤勇的回话,我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既为这份倾力相助深感欣慰,又为他无端卷入这般凶险漩涡而满心酸楚,更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愧疚。我攥紧听筒,声音压得低沉而恳切,字字都裹着沉甸甸的担忧:“如晋,苏老师还得嘱咐你一句,这件事背后,分明有一股难以抗衡的强大力量在暗中操纵。你务必量力而行,能帮到哪一步便算哪一步,千万保重自身,万万不可做掀桌子、砸饭碗、赌性命的傻事啊!”

听筒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几乎让人以为线路已经中断。然后,如晋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更多的却是沉凝如山的笃定与孤注一掷的担当:“苏老师,真到了紧要关头,这桌子该掀,还得掀;饭碗该砸,还得砸;性命该赌,也只能赌。好在眼下不还没到这一步吗?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与他们撕破脸。我得守着这饭碗,留着这条命,才能帮您把海天完完整整地找回来啊!”

我鼻尖猛地一酸,滚烫的眼泪瞬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连抬手去擦都来不及。这世上,能为我豁出一切、甘冒掀桌砸碗之险、甚至不惜以命相托的人,除了枕边的妻子婉清、早已刻进骨血的海天,还有生死相托的兄弟一白之外,便只剩下如晋这一个人了。我攥着听筒,强压着喉间翻涌的哽咽,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郑重:“如晋,我……我懂,你千万珍重!千万!”

轻轻放下听筒,指尖仍抑制不住地发颤。抬眼望去,婉清与老严的眼中也早已泛起泪光,那片水光里,既有滚烫的感动,更有久未出现的、微弱却真切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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