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赵晓东便开着他那辆桑塔纳2000,把我送到了火车站。
临行前,阿明两口子已备好了路上的点心,连老严的那一份都一并装妥。赵爷爷和赵奶奶执意要送我一些苏州特产,我婉言谢绝,只收下了赵爷爷亲手做的一柄黑色油纸伞。这伞,与我初见海天时他撑的那柄几乎一模一样。那天,他就打着这把伞把我送到竹吟居,一路上用高大的身躯,为我遮住了漫天风雨。
赵奶奶眼角堆着笑,软糯的姑苏口音里满是恳切:“苏教授,旁的物事侬都可以不收,这伞,侬务必要收下,留个念想。海天那把伞,是他上大学时我们赵家送的,章家对我们恩重如山,可这么多年,就只收了这一把伞。我们赵家做的伞结实得很,十年八年都坏不了,可这三年半风吹雨打,伞面怕早就旧脱了。等他回来,侬把这新伞给他他生得高大,这大一号的伞,正好给他遮风挡雨,年轻人嘛,总要讲究个体面的。”
听到“等他回来”这四个字,我心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湿了。我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赵婶,这伞我收下。借您吉言,海天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和一白、灵萱两口子一起,撑着这把伞回来看您老人家。”
赵奶奶听了,笑着点了点头,悄悄擦了擦眼角,眼神里的期盼更浓了。
到了苏州火车站,赵晓东执意买了一张站台,一路护着我,穿过熙攘的人群,稳稳将我送到指定的车厢门口。临上车前,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郑重递到我面前,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恳切:“苏教授,我家安在上海,要是有需要尽管给我打电话。要钱,要人,都只管开口,水里火里,我赵晓东绝不皱一下眉头。”
我接过名片,望着他眼底的赤诚与担当,不禁心头一热,紧紧握住他的手:“晓东,此番多谢你了。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跟我客气什么。”赵晓东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望向车厢,又转头看向我,“您回北京尽管放心查,苏州这边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给您报信。不管多久,我都等着您和海天,还有一白哥与灵萱嫂子,一起回苏州。”
列车员开始催促乘客上车,汽笛鸣响,震得站台微微发颤。我拎着行李箱,攥着那张沉甸甸的名片,又紧了紧怀里的油纸伞,转身踏上火车。
刚一踏入软席车厢,我便被一道焦灼的身影牢牢攫住了目光——
老严就守在我们预定的座位前,本就不高的身子此刻拼命往前探,脖颈抻得老长,一双眼睛死死钉在车厢入口,连眨都不敢多眨一下。他那标志性的秃脑门在攒动的人头里格外扎眼,油亮的头顶在车厢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光,与周围旅客或疲惫或漠然的神色形成刺眼的对比。他整个人几乎横在了过道中央,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全然不顾身后不断涌来的旅客。有人轻轻拍他肩膀,有人低声提醒让道,他只忙不迭侧过身,嘴里含糊说着“对不住,对不住”,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依旧执拗地黏在车厢门口,分毫不肯挪开。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全国顶尖教授的从容儒雅,满心满眼只剩焦灼与期盼。
几乎是我刚跨过车厢门的一刹那,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夜里燃起的星火,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与不安。他猛地直起身,又立刻踮起脚尖,朝着我用力挥手,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老苏!这儿呢!这儿呢!赶紧的!”
我快步走过去,还没等站稳,他便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秃脑门凑到我面前,呼吸带着急促的热气,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海天和一白他们……有消息吗?”
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期盼与不安,心头一酸,反手握紧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老严,别急,等把行李箱放好,我与你慢慢说。”
话音刚落,老严眼底那簇刚燃起的星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暗了下去。那光亮熄灭得太过彻底,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方才还紧绷着的肩膀瞬间垮塌,脖颈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难道,真……真出了什么岔子?”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甚至不愿意让自己听见,却抖得厉害,布满皱纹的脸像一个被狠狠摔在地上的瓷瓶,恐惧与绝望的裂痕正顺着纹路蔓延。他没再看我,只是机械地转过身,弯腰拎起我的行李箱,踮起脚,和我一起费力地将箱子往行李架上推,平日里利落的手脚此刻竟显得有些笨拙,推了两次才勉强将箱子塞进去。放下手时,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待我在座位上坐定,他才缓缓转过身,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站在过道里,背对着我,微微低着头,秃脑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着,车厢里的喧嚣仿佛都与他隔绝了。我知道,他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从我的嘴里,听到那个他最害怕、却又隐隐预感的答案,怕到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我心头像被钝器狠狠撞了一下,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一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借着巧劲将他缓缓转了过来,半扶半按,稳稳将他按进靠窗的软席座位里,抬手轻轻覆住他冰凉的手背,声音放得沉定又温和:“老严,别慌。事情虽不算好,可也没到你想的那般糟糕,咱们还可以想办法……”
我话音未落,老严那垂得极低的秃脑门猛地一抬,原本黯淡如死灰的双眼又亮起点点星火,仿佛被一阵风重新卷燃,烧得那双浑浊的老眼灼灼发亮。方才还虚浮瘫软的身子猛地坐直,脊背绷得笔直,攥着膝盖的手骤然松开,转而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破釜沉舟的急切。
“到底怎么回事?”他声音发颤,却字字焦灼,目光死死锁在我脸上,不肯漏过分毫神情,“快说!你这般吞吞吐吐,比钝刀子割肉还磨人!”
我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五味杂陈。这个一贯沉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前北大中文系主任,短短几分钟里,情绪竟如过山车般剧烈起伏。方才明明是他自己怕得不敢开口,连抬眼瞧我的勇气都没有,可一听见“想办法”三个字,所有怯懦便烟消云散,反倒急着埋怨我的迟疑。可这埋怨里裹着的,全是对海天、对一白夫妇最深的惦念,一旦寻到一丝希望的缝隙,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于是,我回握住他滚烫的手,将声音压得更低,避开周围往来的旅客,把这五天在苏州的经历,一字一句、详详细细地说给他听。从章家老宅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到赵奶奶口中一白夫妇突如其来却又心甘情愿的跨地域调动;从各部门接待时那套如出一辙的殷勤与敷衍,到档案室里被抹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的档案、单据与存根;从那些散落在时光里、若有若无的蛛丝马迹,到赵晓东用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从邮局老职工那里套来的那点模糊却至关重要的线索……事无巨细,将所有的所见所闻、所思所疑,都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老严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插话,只是微微垂着眼,方才那股破釜沉舟的急切与焦灼,正一点点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惯有的沉稳与从容。那双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此刻恢复了清明,目光沉静地落在前方,仿佛在将我所说的每一个细节都细细梳理。车厢里的喧嚣依旧,可他周身的气息,却已从方才的慌乱焦灼,慢慢沉淀成了学者特有的冷静与缜密。
“老严,你看,事情就是这样。”我抬眼看向他,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无奈,“一白两口子的踪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的干干净净。我在苏州跑了整整五天,翻遍了所有能查的地方,最终只得到了‘北方小城’这个大海捞针般的线索。”
“北方小城……”老严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头紧紧蹙起,原本沉静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他微微偏过头,秃脑门在灯光下泛着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忽快忽慢,显然是在脑海里拼命检索所有相关的记忆碎片,目光无意识地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眼神专注得仿佛要穿透层层迷雾。
突然,他敲击膝盖的手指猛地顿住,双眼骤然睁大,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脸上迸出豁然开朗的光亮,像是在混沌中骤然抓住了唯一的光。他猛地攥住我的胳膊,语气里翻涌着笃定与激动:“老苏,我想通了!你说得对,一白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世代扎根在此,若不是有比故土、比安逸生活更重要的东西,绝不可能心甘情愿远赴陌生落后的北方小城。以我对他的了解,这原因只有一个——团圆。”
“团圆?”这两个字如一道惊雷,骤然劈开我混沌如迷雾的思绪。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们一家五口对团圆的渴盼,早已刻进骨血里。一白耗费大半年光阴,一笔一画勾勒出那幅想象中的《团圆图》,灵萱又用同样的时间,将这幅图一针一线绣进屏风,每一笔线条,每一个针脚,藏着的是他们对团圆深入骨髓的执念。我猛地攥住老严的胳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是说,一白他们自愿调到那个北方小城,是为了……”
“不错!”老严眼中精光乍现,秃脑门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斩钉截铁般的笃定,“我断定,那北方小城纵然千般不好,却有一个苏州无法比拟的优势——离北京近。如此一来,你们即便买不到火车票,坐汽车也能随时往来,不必只盼着寒暑假,平日里得空便能相聚。他们三年没和儿子一起过春节,两年多没盼到一家五口团圆,而海天注定留在北大求学任教,总不能年年都天各一方。所以,他们才甘愿舍弃故土的安稳,义无反顾奔赴那陌生的北方小城,只为能常伴儿子左右,常与你们相见啊!”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重重一点,眼神愈发锐利,语速也快了几分:“而且,我敢肯定,海天中途匆忙下车,根本不是急着回苏州,而是在那封信中读到了父母迁居的消息,并且发现父母迁居的北方小城,正好就在他乘坐的列车线路上,甚至马上就要到站了。这对一年半没见到父母的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惊喜——自己一时起意,竟然在春运期间一票难求的情况下,从别人手里无意中买到了回‘家’的车票,直奔朝思暮想的父母身边。此刻,别说是去大兴安岭写生,就是去大兴安岭挖金矿,都挡不住他奔向父母的脚步,所以他才急匆匆向华廷军交代几句,兴高采烈地跑下火车。他下车那站点,十有八九就是那北方小城,或是其临近的城市。否则,他即便到哈尔滨下车,买到回苏州车票的几率,也远比在那北方小城大得多。”
“对啊!”我的双眼骤然亮起,心头的迷雾仿佛被一道强光驱散了大半,语气里满是豁然开朗的激动,’“老严,你这么一梳理,之前那些扑朔迷离的疑点一下子就都通了!按你的推断,‘北方’这个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太多太多!咱们只要先去查海天那趟列车的行车路线,把从华廷军睡着到醒来这段时间经过的所有车站都列出来,再本着‘离北京近’的原则,把吉林方向的站点全部排除,把天津沈阳这样的大城市也排除,只盯着河北和辽宁的小城市的站点查。另外再去问问其他写生队的成员,万一有人亲眼看到海天下车呢?这么一来,找人的路子一下子就清晰多了!”
“可不,咱就按这个路子去找。”老严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眼中却又凝起一层深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像是在梳理着盘根错节的脉络。片刻后,他眉头微蹙,语气又沉了几分:“不过,有个关键之处我始终没想透。这跨地域调动本就难如登天,更何况是从温润的江南远赴苦寒的北方。一白两口子即便有心,也得有人牵头铺路,有单位肯接收安置才行。这中间手续繁杂、关卡重重,没个一年半载的功夫根本办不下来。能帮他们把这事办成的人,不仅要有通天的人脉,更得和他们交情极深——否则,一白不会轻易开口相求,对方也犯不上费这般九牛二虎之力相助。”
“北方?通天人脉?交情极深?”这三个词接连撞进耳中,瞬间拨动了我记忆深处那根尘封的弦。,沉睡多时的碎片瞬间翻涌成潮。我攥着老严胳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老严,我想起来了!一白还真有这么一位朋友!”
这一声急切的惊呼太过响亮,惊得邻座低头打盹的大爷猛地抬了头,斜对面年轻情侣也停下了私语,连过道上推着餐车的乘务员都顿了顿脚步,目光扫了过来。我心头一凛,连忙敛去脸上的亢奋,将身子往老严身边又凑了凑,几乎贴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速里的急切,把脑海里的记忆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海天跟我们提过好几回,说一白有个生死至交,在北方一座小镇的重点高中当一把手校长,海天总称他为‘高伯伯’。他俩是南京师范大学的同窗,虽不同院系,情谊却深到骨子里——当年为了能朝夕相伴,竟一起搬出了宽敞的正规宿舍,硬生生挤进一间由阴暗潮湿的狭小仓房改造的住处,一住就是整整四年。还有一白送给我的那几本善本孤本,尤其是那本堪称镇宅之宝的《梅花百咏》,在最动荡的年月里,就是这位老友冒着天大的风险,悄悄带到北方妥善珍藏的。整整十年音信隔绝,世事浮沉,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竟被他护得完好无损。等风雨一停,他二话不说,千里迢迢赶去苏州,亲手把东西交到一白手中。听说,他俩到现在还保持着每周通信的习惯,这份情分早已经超越了普通朋友,分明是能亮出家底,能托付性命的至交好友!”
我咽了口唾沫,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回忆的细节愈发清晰:“算下来,这位‘高伯伯’当校长也该有五年了。即便后来有所变动,大概率也是往上升了——他本身就有能力、有人脉,在任上定然做得风生水起。还记得海天大二暑假,我们一家五口在苏州站台上那四十分钟的仓促相见,我随口叹过一句‘要是咱们两座城市离得近些就好了’,当时一白的神色就陡然一动,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只是那会儿我没往深处想。现在想来,他那会儿怕是就动了迁居的心思,转头就开始筹划了!到如今,正好一年半的光景,与你说的跨地域调动所需的时长严丝合缝。按你的推测,能为一白牵头办成这等难如登天的大事,甘愿耗费如此大的心力与人脉,且让一白肯放下身段主动相求的,除了这位过命交情的高校长,再无第二人!”
“没错,肯定是他!”老严猛地一拍膝盖,秃脑门在车厢顶灯的光线下仿佛又亮了许多,目光中透着一股洞悉关键的笃定:“而且我敢打包票,他定然还在校长的位子上!海天那孩子素来沉稳有度,行事极有分寸,从不会说没把握的话。他既敢讲‘开学撺掇他父母请几天假’,那这假就必定能顺顺利利请下来。你细想,天下哪有这般容易的事?哪个高中校长,会平白无故同时接收两口子入职,甚至肯接纳一位在高中本就无足轻重的美术教师?更别说能痛痛快快给刚入职的夫妻俩同时批下探亲假,由着他们远赴外地?也就只有这位和一白有过命交情的高校长,才会这般尽心周全,不仅帮着办成跨地域调动的难事,妥帖安排好夫妻俩的工作,连探亲的便利都提前考虑到了。换作旁人,纵有这份人脉,也未必有这份情分;就算有这份情分,也未必有这般实权,能一路开绿灯办到这份上!”
“所以说,咱们找人的范围这下是真正缩到最小了!”老严眼中闪烁着成竹在胸的光,“咱们只需对着那几个符合条件的小城挨个排查,看看哪座城的重点高中一把手校长姓高。只要把这位高校长找到,一白夫妇和海天的下落基本就十拿九稳能打听出来了!你想,这类北方小城本就规模不大,重点高中多半就那么一所,校长是谁,在当地随便找个人问问都能知晓,根本费不了多少功夫。”
话音刚落,他眼中又添了几分深谋远虑:“不过依我之见,咱们不妨先从源头找起,直接去南京师范大学查探。问问学校的老教工,或是翻一翻当年的毕业档案,查清这位高校长究竟姓高名谁,籍贯何处,当年毕业后具体分配到了哪个地方。把这些根底都摸得一清二楚,咱们后续的查找就不是大海捞针,而是有的放矢了,既省时间,又能少走弯路!”
听了老严这番话,我胸中的希望如星火燎原般骤然燃起,一簇簇炽热的火苗蹿腾跳跃,几乎要灼穿胸膛。漫漫长夜似是终于望见破晓曙光,所有的迷茫、焦灼与奔波,都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落点。可这股滚烫的热忱尚未焐热心口,苏州之行的种种遭遇便如闪电般掠过我的脑海,它们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希望的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我缓缓松开攥着老严的手,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忧虑:“不过老严,咱们这计划看着天衣无缝,可未必真能遂心如愿。”
我顿了顿,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愤懑与后怕如潮水般翻涌而上:“你看我这次去苏州,咱俩事先计划得多周详,每一步都想得滴水不漏,连介绍信都足足开了五封。那会儿咱们笃定,就算要面对最不堪的现实,总也能撬开一丝真相的缝隙吧?可实际呢?”我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力的怅然,“处处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阻拦,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推着咱们远离核心。它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线索都牢牢罩住,让咱们寸步难行。”
“这股力量实在太骇人了!”我声音微微发颤,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门,目光飞快扫过车厢里陌生的旅客,只觉得后脊背窜起一股凉意,“它竟能渗透进苏州那样有分量的城市,教育局、人事局、公安局、邮政系统……但凡能触及真相的地方,都被它悄无声息地掌控。它能抹平所有可能暴露真相的痕迹,让一白两口子仿佛从未在这座城市留下过印记,让他们的存在、工作、调动都变成一片空白。这样的能量,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我攥紧了拳头,那股彻骨的寒意正顺着脊椎往上爬:“我就忍不住想,咱们接下来的探查,会不会也被这股力量盯上?它会不会在咱们摸到线索之前,就再次快一步抹去所有痕迹?甚至……甚至危及咱们最在乎的人,危及所有牵涉其中的人的安宁,乃至……”说到这里,那潜藏在心底的恐惧骤然放大,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后面的话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怎么也不敢再说下去。只剩下牙齿轻轻打颤的细微声响,与车厢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交织在一起,透着说不尽的惶恐与不安。
老严瞬间沉了声,方才那股成竹在胸的笃定,如退潮般从他脸上一点点消弭,眼底的精光也敛成了一片沉郁。他转头凝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与村落如被揉碎的旧影,在眼前一晃而过,连远处的天光都似蒙了层灰。车厢里只剩铁轨哐当的闷响,一下下撞着心。
终于,他缓缓转回头,秃脑门在昏淡的车厢灯下发着冷光,声音低哑得像碾过粗石:“老苏,你觉得咱们斗得过这股力量吗?”
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无力,缓缓摇了摇头,喉间堵着化不开的酸涩:“昨天从邮局出来,赵晓东还劝我回北京请高人,说北京藏龙卧虎,能人辈出。可我反复琢磨了一宿,翻来覆去想遍了所有相识,也没琢磨出,我能请得动哪位‘能人’,哪位‘高人’。”
老严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眼角的纹路拧成了结,裹着彻骨的自嘲:“老苏,古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今日才算真正品透了这字字的寒凉。你看咱北大这群书生,该是把书读到极致了吧——全国知名,声望赫赫,旁人见了客客气气,走到哪儿都被高看一眼。可在这盘根错节的行政权力体系里,咱们这点名望地位,竟如一地鸿毛,一文不值。”
他又凑得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敲得人胸口发闷:“咱有‘名’,却无半分‘权’。那些地方官员面上对咱不敢怠慢,转头却更不敢违抗头的指令,咱们的名头,不过是他们应付场面的幌子。咱揣着满心的‘理’,却没有与之抗衡的半分‘力’。咱守着良知,讲着道理,追着真相,可对方跟咱玩的,是权力的博弈,是利益的交换,是台面上见不得光的潜规则。老话讲‘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咱们面对的,哪里是普通的兵?是一台庞大到让人望而生畏、密不透风的权力机器。”
他抬手抹了下额头上的冷汗,指尖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要命的是,咱们困在自己的圈子里,兜兜转转都是同路人,都是被人尊一声‘教授’‘学者’的高级书生。咱们能写锦绣文章,能在学术圈振臂一呼,能坐而论道谈天说地,可没有一个人手里握着能调动公检法、能查办地方大员的硬权力。到了需要真刀真枪撬动黑幕、撕开真相的时候,咱们引以为傲的‘软声望’,不过是一张一捅就破的薄纸,风一吹,便碎得无影无踪。”
车厢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铁轨的哐当声依旧,却似成了这世间最无奈的背景音,衬着两个书生的颓然,在摇晃的车厢里,漫成一片化不开的悲凉。
“更何况,”老严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沉重,“即便咱们豁出这张老脸——说实话,这些年蹚了系主任这浑水,也认得些手握重权的大人物,可你掂量掂量,咱们真能请得动谁?在权力的圈子里,想动在苏州那样级别的城市里,能控制教育局、公安局、人事局的那只‘黑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铁板上:“这意味着要动一个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集团!意味着要得罪一大批身居高位、手握实权的既得利益者!意味着要承担灭顶的风险——搞不好就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连骨头都剩不下!这种事,根本不是‘人情’能扛住的。普通的人情,是帮个小忙、走个捷径、行个方便;可这种事,是掀桌子、砸饭碗、赌性命啊!”
他扫了一眼车厢里昏昏欲睡的陌生旅客,那些麻木的脸庞更衬得我们的挣扎像个笑话。随即他转头牢牢锁住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通透:“权力圈子里,大家都是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聪明人’,谁会为了三个素不相识的‘失踪者’,去捅这么大一个马蜂窝?谁会拿自己苦心经营一辈子的前程、身家,去换三个不相干的人的下落?除非……”
老严的话音戛然而止,“除非”二字悬在车厢凝滞的空气里,像一根绷紧的弦,却再也没有下文。他只是定定地望着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便读懂了他未尽的话语——那三个字背后,藏着的是比现实更刺骨的清醒。
除非——
帮忙的人,权力层级远在那只黑手之上,手握雷霆手段,有绝对的把握将对方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除非,帮忙的人本身就想动这股盘根错节的势力,我们追查一白下落的事,恰好成了他借刀杀人的突破口,成了撬动黑幕的楔子;
亦或是,帮忙的人纯粹是为了心中的良知与正义,甘愿赌上自己的前程、身家乃至性命,也要还真相一个清白。
我在心底逐一掂量这三种可能,越想心越沉。第一种,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如同大海捞针,渺茫得近乎虚妄;第二种,看似有一线生机,可我们不过是枚被人随手拾起的棋子,一旦达成目的,随时可能被丢弃,甚至沦为替罪羊;而第三种,在这现实的权力场里,比濒临灭绝的大熊猫还要稀有——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谁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去触碰一张遍布利益的巨网?
“所以啊,”我声音干涩地开口,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咱们真要去请那些所谓的‘能人’‘高人’,到头来面对的,大概率是一圈圈委婉的推脱,一个个冰冷的闭门羹,一声声无奈的‘爱莫能助’。”
老严缓缓点头,秃脑门在昏淡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沉郁的光。“这就意味着,咱们两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只能抱着一丝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希望,闯进那片看不见硝烟的权力丛林,去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救世主’。”他的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透着深深的无力。
车厢微微摇晃,我望着他垂落的眼帘,心头那点仅存的侥幸,也跟着一点点沉进冰冷的现实里。是啊,我们面对的,从来不是某个独来独往的恶人,而是一堵用权力浇筑、用利益黏合、用恐惧层层加固的巨墙。它高不可攀,坚不可摧,横亘在真相与我们之间,任凭我们如何冲撞,也难动分毫。
而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能提笔写下万言书,字字泣血叩问公道吗?能层层上访,执着叩开每一扇紧闭的大门吗?能借着舆论发声,让黑暗暴露在天光之下吗?
答案早已冰冷刺骨。在那只无形黑手的笼罩之下,所有的呐喊、申诉、追问,都只会悄无声息地石沉大海,连半点回音都留不下,稍有不慎,反倒会引火烧身,把我们自己拖进无边的深渊。更可怕的是,我们每一次莽撞的探寻、每一次不合时宜的声张,都可能像一根引线,直接引爆暗处的杀机,把我们拼了命要寻找、要守护的亲人,拖进更深、更暗、更无生路的绝境,甚至会在无形之中,掐断他们最后一点生机,加速他们的覆灭。
直到此刻,我们这两个平日里被人尊为学者、奉为教授,在讲堂上侃侃而谈、在学界里受人敬重的人,才第一次如此清醒、如此残酷地看清: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知识分子引以为傲的尊严、良知、声望、学识,全都脆弱得不堪一击,渺小得不值一提。它们撑得起一方讲台,撑得起一身虚名,却撑不起一次对真相的追寻,挡不住一丝来自权力的寒意。
铁轨的哐当声依旧沉闷地撞击着耳膜,与心底的钝痛交织在一起,一刀刀反复割着心口,不见鲜血,却痛得彻骨。车厢里的空气凝滞得几乎让人窒息,那些没说出口的恐惧、无奈与绝望,在沉默中不断发酵、蔓延,像潮水般将两人彻底淹没,压得人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悲凉。
良久,老严终于从喉间挤出一声绵长又沉重的叹息,那叹息裹着无尽的无力与酸楚,在摇晃的车厢里缓缓散开。他抬眼看向我,眼底布满血丝,神色疲惫却又带着一丝不得不前行的执拗:“老苏啊,依我看,咱们还是得先去找人,先把路子摸清楚。按常理说,一白夫妇能调到高校长手下任职,本是件好事,连日常探亲假都能轻松批下来,绝不可能平白无故一个多月音信全无,连一封书信都不肯寄来。这里头一定出了他们完全预料不到的变故,一定是陷进了某种挣不脱、逃不掉的绝境里。我们只有先摸清事实,把来龙去脉弄明白,才有资格谈下一步,有机会想办法救人啊。”
他稍稍顿住,语气骤然变得凝重而谨慎:“只是,你在苏州遭遇的一切,也实实在在给咱们敲了一记最狠的警钟。”
老严微微倾身,目光飞快扫过车厢里昏昏欲睡、各行其是的陌生人,确认无人留意,才把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沉得像铁:“咱们绝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打着北大的旗号大张旗鼓去明查。那样做,不是查案,是打草惊蛇,是主动给对方报信。等我们赶到地方,人家早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所有口子都封死,所有路都堵死,我们连一丝破绽都抓不到。咱们只能暗访,只能悄无声息、不动声色地行动,唯有这样,才有可能抓住一星半点真相。”
“从现在开始,不管是去北方小城排查那位姓高的校长,还是到南京师范大学查他的旧档案、出身与去向,咱俩都不能亲自露面。”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是看透现实的苍凉,“咱们手里半分实权没有,可这一身名头、这张脸,在圈子里却太扎眼。稍微动一动,消息就可能走漏。尤其是你,已经在苏州抛头露面,和海天、章家的关系迟早会被人挖出来,对方必定会对你严防死守、处处设卡。我们得找外人,找看上去和这件事毫无牵扯、背景干净、又能真正托底、嘴紧心细的人,悄悄替我们去查。只有这样,才能不暴露自己、不打草惊蛇。可话说回来,这世上,想找一个能办大事、又绝对可靠、还完全置身事外的人,又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