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浅眠,天刚蒙蒙透亮,晨光便透过竹影,轻轻落在窗棂上。昨夜那通跨越千里的通话,虽未彻底消弭心底的忧患,却总算让悬了一月有余的心神,有了一丝微弱却真切的依托。
用过早饭,我与老严一起来到孙玉石家中。我先将那封没有动用的空白介绍信交还给孙玉石,然后不等他发问,便将苏州一行的全部经过、沿途追查的蛛丝马迹、心中反复推敲的推测,以及今后依托如晋暗中暗访、绝不轻举妄动的全盘安排,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与他听。孙玉石始终正襟危坐,凝神静听,不曾打断半句。随着我的讲述,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眉头愈锁愈紧,原本温和的神情渐渐被凝重取代,眼底翻涌的担忧与焦灼再也掩藏不住,沉沉压在眉梢。
待我话音落定,屋内陷入片刻沉寂。
孙玉石缓缓向后靠了靠,长长吐出一口闷滞的气息,语气里满是沉郁与了然:“难怪你们没有去系里找我,反倒一早就登门而来。你们考虑得很周全啊!海天这事非同小可,知晓的人越少,便越安全。”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显然是边说边在心中盘算:“眼下知情的,除了你们夫妻俩、老严,便只剩我、万斌和理群。我这里自然不必说,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漏半个字。万斌是海天的班主任,本分稳重,嘴最是牢靠;理群心细慎言,只是家中有事,这段日子不在北京,听说明天便能返京。”
说着,他看向老严,目光里带着托付:“老严,你两家离得近,往来也最方便。等理群一回来,你便替我叮嘱他一句。有你这句话在,任凭谁问,他也绝不会松口。至于万斌,我稍后亲自找他嘱咐一遍,双重稳妥,便再无纰漏。”
随后,他拿起桌上那封空白介绍信,小心收进抽屉深处:“这封信眼下用不上,我先替你们妥善保管,免得落入有心人手中,反生祸端。日后但凡用得着,无论去往何处、办理何事,你们只管开口,我这里一定给你们办妥。”
我和老严对视一眼,悬在心头许久的不安,总算稍稍落定了一些。
孙玉石刚要起身相送,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紧要事,神色一紧,眉头轻轻蹙起:“还有一桩事,得立刻办妥。”
他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不容拖延的郑重:“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按学校规矩,学生必须按时报到登记。实在不能到场,也要书面请假,由直系亲属代办,系里批了才算有效。海天眼下这情形,肯定是赶不回来了,老苏你看……”
我立刻听懂了他的顾虑,忙接话道:“好,我这就写一张请假条,以父亲的名义替他请假,你批一下,手续便周全了。”
孙玉石轻轻点了点头:“这样最稳妥。你现在就写,我带回办公室盖好章,交给万斌。报到那天他跟负责登记的人打声招呼,亮一亮假条,也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他话锋微沉,将最现实的时限直白道出:“只是系里有规定,事假最长只能批一个月。好在开学后不久,大四学生便要进入实习阶段,海天的事尚能暂时遮掩。可你们务必记牢,四月中旬实习结束,全体学生都要返校准备毕业论文答辩,到那时海天若是还没有消息,这件事便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他语气凝重,一字一句敲在心上:“时间紧迫,你们一定要抓紧啊!”
我心头猛地一沉,方才松缓的情绪再次被狠狠揪紧。可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将眼前的关口安稳度过去。于是,我走到书桌前,提笔铺纸,凝神写下一张请假条,原因只含糊写为“家中有事急需处理”,不透露分毫内情,末尾郑重签下姓名,并注明“学生章海天父亲”。写完后,我将假条双手递到孙玉石手中。他接过后逐字逐句仔细看过一遍,确认无误,才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对折整齐,稳妥地放入上衣内袋。随后又再三叮嘱我们行事谨慎、切勿轻举妄动,一路将我与老严送至门外,目送我们离开,才轻轻关上了门。
我和老严在路口默默分手,各自朝着家中走去。路过朗润园,迎面正遇上乐黛云从公寓楼里走出来。她怀里抱着一叠书稿,步履轻快,一抬眼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脚步当即停下,脸上漾开熟悉的爽朗笑意,语气热络又恳切:
“老苏!可算碰上你了!”
她往前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期待:“海天什么时候从老家回来?他那论文三稿改得怎么样了?眼瞅着就要开学,咱们那场跨院系答辩流程复杂,场面和规格都得安排到位,绝不能仓促将就。我已经跟学校和相关院系都打好招呼,等他稿子一定,就立刻启动。”
我心口猛地一紧,脸上的神色几乎要绷不住。望着她满眼恳切又满怀期待的目光,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海天的事,瞒谁也瞒不住这位倾囊相授、在学术路上一路全力托举他的恩师。何况乐黛云和老汤两口子,本就是我们最信赖、最可以托付底细的人,对他们直言,半分风险也没有。
于是,我强压下心底的翻涌,勉强扯出一丝平稳的笑意,轻声道:“海天还没回来,不过,他正好托我带了些话给您。”
说着,我极轻地递过去一个眼色。乐黛云神色微微一敛,随即笑着扬声:“哟,这大冷天的,咱别站在外面了,走,进屋说。”
话音未落,她已自然地侧过身,抬手轻轻引着我,一同朝她的公寓楼走去。
一走进那间熟悉的屋子,便看见老汤正坐在藤椅上看书。他手里捧着的,正是海天去年在法国国家图书馆,一字一句为他手抄整理的那本东方学家贝尼耶1688年编著的《论语导读》。一见我进屋,老汤立刻笑着合上书,起身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赞赏与暖意:“老苏来了?黛云出门前我还跟她念叨,说海天整理的这本书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古法语译成中文的本子我读过不少,没有一个能像他译得这般精准通透,批注更是细密周详,字字见心。要我说,就四个字——尽善尽美。要不是他当时是悄悄记下来整理的,这书拿出去出版,完全够分量。”
他语气轻轻一顿,跟着便顺口问起:“对了,海天从老家回来了没有?黛云天天惦记着他那篇论文三稿,盼得都快魔怔了。”
我心中一酸,缓缓低下头,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透出满心的绝望。再抬眼时,我眼底已经覆上一层湿意,声音哑得厉害,一字一顿,字字锥心:
“海天……已经失联一个多月了。”
话音刚落,老两口齐齐变色。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老汤,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书“嗒”地一声轻磕在藤椅扶手上,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原本温和的眼神里,只剩下不敢置信的惊惶与僵滞。乐黛云更是身子猛地一震,怀里的书稿险些滑落,她慌忙扶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眉头狠狠一蹙,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极致的震惊与慌乱:
“你说什么?!失联?一个多月?!老苏,这……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看到这老两口如此震惊失态,我心底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彻底崩断了,身子猛地晃了两晃,眼前微微发黑。我下意识伸手扶住身侧冰冷的墙壁,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连日来积压的惶恐、煎熬、无助,在这一刻再也兜不住,顺着血脉直冲头顶,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乐黛云见状,惊得快步上前,将怀里的书稿轻轻搁在桌边,伸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慌乱与心疼:
“老苏!你……别着急,一定要稳住!”
她半扶半搀着我,小心翼翼将我安顿在沙发上坐下。一旁的老汤也快步走到桌边,提起暖壶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双手捧着递到我手里,语气关切却难掩担忧:
“老苏,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别急,也别硬扛。天大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温热的茶杯贴着掌心,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顺着指尖漫到四肢百骸。我捧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涣散的心神渐渐收拢,慌乱的心绪也慢慢安定下来,力气一点点回到身上。望着老两口满是焦灼与关切的目光,我不再有半分隐瞒,缓缓开口,将海天失联前后的一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讲给了他们听。随着我说出的每一个细节,老两口眼底的震惊、心疼与愤怒交替翻涌,却始终强压着没有出声,只偶尔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在安静的屋子里轻轻荡开。
等我把所有经过尽数说完,屋子里静了下来,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乐黛云缓缓松开攥得发紧的手指,长长吁出一口气,眉头深锁,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沉重,语气恳切却异常清醒:
“真没想到,海天竟撞上了这样的事。老苏,你看得很准,这事处处透着蹊跷,背后一定有势力在暗中压着、捂着。你们千万不能轻举妄动,一旦莽撞,非但救不出人,反倒把你们自己也搭进去,还可能连累海天一家三口。咱就让如晋去查,这小子脑子活、路子稳,又和这事没有半点牵扯,比我们谁出面都安全。你们两口子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自己、守住口风。你想,你们要是再有闪失,谁还能去找海天、救海天?这话你一定要听进去。”
她说着,神色骤然一紧,眉心拧得更深,语气里裹着压抑不住的自责与焦灼:
“可我现在还担心另一桩事。海天偏偏卡在毕业这半年的节骨眼上出了事。不管他平日表现多耀眼、成绩多拔尖,甩第二名几百条长安大街,按规定,没有毕业论文答辩、没有实习成绩,就不能毕业。其实咱中文系老师和学生心里都明镜似的,以海天的功底,系里哪个博士生能望其项背?真要是因为这场无妄之灾,连一张本科毕业证都拿不到,那也太冤、太屈了。”
“唉,说到底,都怪我多事。”乐黛云用手抵着额头,轻轻摇了摇头,“本来以他的成果,答辩完全可以免掉,是我执意要为他张罗这场跨院系答辩,想把他的学问真正亮出来,也给中文系争一口气。可如今程序已备,没有免答辩申请,就必须到场答辩。现在想来,海天哪里需要靠这个扬名?他的学问,早就在国际上立住了。寒假里《Comparative Literature》向我约稿,我手头没有更合适的文章,便把海天的论文二稿发了过去。人家编辑一眼便认出,这就是他在东京国际学术会议上那篇引发震动的报告扩写而成,当场直接定稿,四月份就要见刊。我本是想借着答辩再打磨打磨他,谁能料到……偏偏出了这样的祸事。”
我心口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些日子,我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海天在哪儿?是死是活?有没有受苦?有没有身陷险境?我拼了命地找、拼了命地查,从来没有多余的心思往“毕业”二字上去想。如今,被乐黛云这么一点醒,我才骤然惊觉——以海天那样惊世的才华、那样无可比拟的实绩、那样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学问路,到头来,竟可能连一张本该属于他的本科毕业证都拿不到。
心里霎时又酸、又堵、又委屈、又不甘,万般滋味拧成一团。我替他冤,替他屈,替他不值,却也深深明白眼下的无力。恨只恨世事荒唐,恨那股暗中摆弄人命的势力,可纵有千般怨、万般怒,此刻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半分办法都没有。
乐黛云看我神色沉沉,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瞬间拿定了主意。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当:
“不行,我不能一片好心,最后反倒害了海天。老苏,你放心,寻海天仍是头等大事。他的答辩、他的实习、他的毕业,你都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无论如何,我绝不能让这些条条框框,耽误了海天毕业。”
我缓缓抬起头,眼底早已泛起一层难以掩饰的湿意,声音轻而发颤,却字字恳切:“谢谢你,黛云。你也不必太过自责,海天本就对这场跨院系答辩满心期待。临走前,他还特意把论文二稿的复印件仔细收进行李箱,跟我说,若是遇上大雪封山无法写生,便静下心来好好修改。谁能料到,途中竟会生出这般无法预料的变故……”
我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说到底,我们谁都算不透命运。很多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就像海天说的,人生无常,命运的轨迹神秘莫测,我们永远不知道……”
话语骤然卡在喉间,我竟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一道冰冷而尖锐的惊觉,如同闪电般骤然划过心底,我整个人猛地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耳边清晰地响起海天在那顿饺子宴上说出的后半句话,一字一句,真切得仿佛他就站在我身边轻声低语:
“我们永远不知道,一段缘分什么时候就会结束,而下一段缘分会何时到来,又会以怎样的方式离去。”
紧接着,婉清在海天第一次出国归来时那个宁静的夜晚,在如水的月光下说出的那番话,也跟着狠狠撞进脑海。
“老头子,不瞒你说,有时我就在想,咱俩何德何能,能有海天这样的好儿子。是不是老天爷怜悯咱们二十多年孤苦伶仃的岁月,特意把海天送到身边。可我又忍不住害怕,怕这只是一场短暂的美梦,哪天一觉醒来,海天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又回到从前冷冷清清的日子,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度日如年……”
两段话在我心里轰然相撞,我身子猛地一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指尖冰凉,牙关微颤,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难道……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躲不开的宿命?
海天,那个在漫天风雨里贸然闯入我镜头的少年,与我们结下三生三世般深刻的羁绊,亲亲热热叫了我们三年爸妈,把我们孤苦半生的岁月,照得亮堂、温暖、圆满,给我们带来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幸福、欢喜与满足,成了我们这辈子最意外的恩赐,我们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然后,在那场漫天风雪里,他一步步走出我们的视线,走出我们的生活,在我们的世界中彻底消失,仿佛他从没来过……
不——!
我在心底疯狂嘶吼,痛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太痛了!
太残忍了!!
太难以接受了!!!
我不允许这段缘分就这样结束!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在世界里就这样消失!
这不公平!
凭什么是他?
凭什么让这样干净、优秀、满心赤诚的孩子,掉进命运的漩涡里挣扎、受苦、甚至被黑暗吞噬?
凭什么要把我们好不容易抓住的光,硬生生夺走?
若是命运一定要收走一个,那就换我!
全都换我!
折我的寿、毁我的一切都没关系,只要平安的是海天,只要回来的是他,怎样都好啊!
我死死攥着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可那点微弱的痛感,根本压不住心口撕裂般的剧痛。屋子里暖意仍在,我却如同坠入无边冰窟,冷得浑身发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锥心刺骨的疼。
一直默不作声的老汤缓缓起身,拿起茶壶,为我续上一杯滚热的清茶,稳稳递到我微微发颤的掌心,待我稍稍稳定后,才在我身旁落座,把手掌轻轻落在我的肩上。他望着我,目光沉静而深远。那是一双穷尽毕生叩问天道人性、阅尽世纪风雨沧桑的哲学家的目光——不锐、不厉、不灼,却澄明通透,洞彻人心,仿佛能一眼望穿我心底翻涌的惊惶、痛楚、绝望与不甘,能照见我所有不敢言说的恐惧,却只以温厚与包容,无声地接住我所有溃不成军的情绪。在这样的目光里,我狂乱如麻的心绪,竟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一般,一点点安定、平复下来。
“老苏,”老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厚如钟,每一字都带着岁月磨洗过的分量,“命运本就是独断而蛮横的暴君。它从不讲理,从不商量,不跟你讲条件,更不问你愿不愿意。我这一辈子,在命运的风浪里浮沉几十年,整过人,也被人整过;向命运抗争过,也低头屈服过。因此,我曾长久陷入深深的怀疑——人,究竟能否在命运最残酷的碾压之下,守住那份纯粹、高贵与不屈?”
老汤神色微微一沉,眉宇间泛起一抹历经沧桑的沉郁与坦荡,声音也轻缓下来,带着几分对往昔的怅惘:“我一生珍藏《绞刑架下的报告》,那是我青春时代最赤诚、最干净的信仰。我坚信那些故事字字真切,坚信那些灵魂,以生命诠释了人性至高的高贵。可后来的日子,一页页现实砸在眼前,将我狠狠敲打。我亲眼看见,曾经与我同道的人,在折磨里妥协、在恐惧中背叛、在重压下崩塌。连我自己,也曾在强权淫威前低过头,留下一段至今思及仍满心愧怍、不堪回首的过往……”
老汤微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苍凉:“我并非不见风骨。你父母那般宁死也要守真理、鸣正道之人,老严那般宁可流放八载、也绝不违心说一句假话之人,我都亲眼见过,也一生敬服。可这样的人,太少太少了。尤其近些年来,世风逐利、人心浮躁,对金钱、权力、物质的崇拜愈演愈烈,连燕园这片净土里的年轻学子,也鲜少再见心怀理想、眼有星光的纯粹青年。我们哲学系的学子,本应心怀天地、叩问生死、追寻大道,可如今许多人,只把哲学当作敲门砖、当作晋身梯、当作谋生术。见此种种,我一次次失望,一点点心冷,甚至近乎绝望地认定——那种至纯、至高、至坚的人性高贵,或许本就只是理想中的幻影,从来不是现实的真相。毕竟,”他嘴角浮起一点略带自嘲的笑意,“没有传承,何谈本性?没有守望,何谈永恒?”
他话音微顿,原本沉郁的目光,忽然亮起一点微光,如同寒夜之中,重新燃起一簇久灭的火种:“直到海天出现——出现在北大的校园里,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是他,重新点燃了我心中熄灭已久的信仰。在他身上,我见到了真正的纯粹——不是未经世事的懵懂天真,不是不谙人心的浅薄单纯,而是看透黑暗仍守光明,深知凉薄仍怀善意,明知可退仍选择坚守的、历经淬炼的纯粹。而他的正直、善良、宽厚、坚韧,与骨子里那股宁折不弯的倔强,又为这份纯粹披上了最坚硬的铠甲。这并非我一人之见,而是所有教过他、识得他、与他深谈过的师长共同的感触。与他相交越深,便越信他的品格;与他论学越久,便越知他的风骨。”
老汤的嘴角,浮起一抹浅淡却无比真切的温柔笑意,眼神里盛满追忆、疼惜与骄傲:“记得一次闲谈,我将这一生对人性的怀疑、动摇、失落与迷茫,尽数说与他听。他沉默良久,神色沉静,语气温和却坚定,一字一句,如金石落地:‘汤伯伯,您不妨换一个角度去想,不必将这份高贵视作人性的全部,只把它当作人性深处本就拥有的最珍贵的一粒火种。它会被尘土掩埋,会被冰雪覆盖,会在狂风暴雨中微弱将熄,可只要还有一人肯守护,它就永远不会彻底灭绝。古人讲“人性本善”,说的就是这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人类能绵延至今,社会能步步向前,靠的从不是随波逐流,而是这点微光不灭。所以我们这些理想主义者,就做那点火之人吧。先守好自己心中的火种,不让它在风雨里熄灭,再以微光点亮他人。能燃一处是一处,能照一寸是一寸。有火种,便有传承;有我们这样的人,人性的高贵,就永远不会消亡。’”
说到此处,老汤掌心微微用力,按住我的肩,目光坚定如磐石,语气里是一位哲学泰斗毕生未有的赤诚与热烈:“老苏,你相信吗?我研思哲学一生,传道授业一世,却被一个少年最干净、最通透的话语,彻底点醒,彻底折服。那一刻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如同握住了我青年时代遗失、却终其一生不肯真正放下的信仰。至今,我与海天交往也有三年了,他几乎每周都往我家里跑,而他的一言一行,从没有一丝一毫让我失望。如今我不知他身在何方,不知他正遭遇何等困境,不知前路黑暗多深、寒风多烈。但我信他。我坚信,无论身陷怎样的绝境,他都会把自己活成一束最纯粹的光。他可以被困、被压、被磨难缠身,甚至可以被摧毁。但他心中那份纯粹、那份高贵、那份宁死不屈的灵魂,永远不会被打败。这,就是我们寻找他、等待他、营救他,最足、最硬、最不可动摇的底气。”
我静静听着,手中仍紧紧攥着那杯温热的茶。老汤这番话,没有安慰,没有说教,只是一位历经沧桑的哲学大家,把人心、命运、信仰,全都摊开在我面前,温柔而坚定地托住了我快要碎掉的心。那些翻江倒海的绝望、恐惧、不甘与痛楚,在他沉稳的话语里,在他通透的目光中,一点点沉淀、平复,化作更深沉的牵挂,与更坚韧的期盼。
我望着老汤,眼底的狂乱早已沉淀,只剩下热烈而沉静的坚定:“老汤,我懂。咱们都是同道中人,都是守着这点心火、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海天正是凭着这份纯粹与高贵,才和我们老两口、和老严、和你们夫妇、和中文系、和燕园里所有倾心教他、护他、成全他的人,结下了这场生死难解的缘分。他尚且能在风雨磨难里守住本心,我这个做父亲的,又怎能一味怨天尤人、困在绝望里不能自拔?只要他还是他,只要我们还是我们,只要心中这束高贵的人性之火不曾熄灭,我们的缘分,就永远不会断。他不会放弃与命运搏斗,我们更不会放弃对他的找寻。五年、十年,无论多久,我都等,都找。不管前路多暗,不管结局如何,他,永远是我们的海天,一辈子,都不会变。”
老汤什么都没说,只是和乐黛云一起,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五天后的晚上八点,我和婉清准时坐在老严家的沙发上。
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三个人的影子压得低矮而沉重。婉清始终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轻而浅,生怕惊扰了这悬在半空的等待。老严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腰背绷得笔直,目光一眨不眨地凝望着电话机,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铃声骤然响起,婉清的身子轻轻一颤,老严放在膝头的双手猛地攥成拳头。我拿起听筒,竭力压稳声音:“喂。”
“苏老师。”如晋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半句多余寒暄,一听便是在私密安静的环境里,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高校长那条线,我已经让人查了。”
我轻轻抬手,示意婉清和老严凑近。三人围在电话机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南师大那边,我托了管学籍档案的学生,把那几届的档案底子翻了个底朝天,结果那一届的档案一份都没查到。后来才弄清楚,动荡刚开始那年,档案室遭到冲击,一群学生一把火烧了库房,那几年的毕业生档案烧掉大半,正好就包括一白和那位高校长这一届。”
我眉头轻轻一锁,与老严飞快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无声叹了口气。那样的事在那个年月本就屡见不鲜,可偏偏,就让一白和那位高校长给赶上了。
如晋继续沉声道:“不过,他找到了当年数学系的班主任。老人家已经年近七旬,记性还算清楚。据他回忆,那位高校长本名高奎,辽宁宁中人,毕业后分回老家塔山镇教书。那一届数学系有三个姓高的男生,可一提到‘和美术系一名男生同住一屋、关系极铁’,老人立刻就对上了号——就是高奎。他说这两人同吃同住四年,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是能为对方豁出命的交情。这条信息,错不了。”
婉清捂住嘴,眼底亮起了一丝微光,神色却愈发凝重。
“第二步,我查了河北、辽宁两省重点高中的现任一把手校长。”如晋的语气缜密而冷静,“您打电话的第二天,我就找了系里负责招生的老师,用了一个最正当、绝不会引人疑心的理由:今年中文系有一个保送名额,不能浪费,要找真正有实力、够得上北大、复旦的尖子生。大城市里的这类学生,要么早已被顶尖名校预定,要么根本不会考虑武大。只有北方偏远小城的尖子生,实力够、心气高,却底气不足、信息闭塞、家境普通,最容易被实在的政策打动,也最值得我们沉下去挖掘、重点培养。借着这个由头,我让他们把河南、河北、山东、山西、辽宁、吉林、黑龙江七省县级以上重点高中的联考成绩、校长姓名、办公电话全部整理出来。明着是选拔生源,实则是把您圈定的区域悄悄纳入排查范围。”
老严微微颔首,无声吐出两个字:高明。
“两天后材料全部备齐。我重点核对了河北、辽宁两省的名单。结果,没有一位在职一把手校长叫高奎。姓高的倒是有三位:一位是女同志;一位在铁岭县,距北京近九百公里,交通远比苏州不便,一白调往那里毫无逻辑;第三位我以招生名义亲自打过电话,旁敲侧击问过情况,对方今年十月就要退休,年纪与高奎应有的四十七八岁相差甚远,基本可以排除。”
我的心一沉,下意识咬紧了嘴唇。婉清眼里刚刚亮起的那一丝微光瞬间黯淡下来,眼神里写满焦灼与不安。
如晋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依旧沉稳克制:“苏老师,我认为您和严老师的判断没有半点问题——这个高奎,绝对是策划一白夫妇调动的关键人。现在查不到他,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已经升迁,不再担任校长;要么……他和一白、海天一样,也出事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我记得三年前重阳节,海天跟我们提过,高奎是那两年前上任的校长,算到今天,正好五年。您想想,我若是明目张胆打电话去问‘前任校长是谁、何时上任’这类与招生毫不相干的问题,用不了三个电话,必定暴露。您和严老师更不能亲自出面,身份太过扎眼,北大的名头也绝不能再用。说到底,咱们谁都不能轻举妄动,一动,就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我和老严脸色同时一凛。老严深深吸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出了眼下唯一一条万全之策——就顺着‘招生’这条线,把戏做足、做真。”如晋的声音冷静、笃定,不带半分虚浮,“我先带着老师们正经分析生源,把您圈定的十五座小城及周边一带,合理划入重点考察范围。头一站就是宁中县,那是高奎的老家,也是辽宁离北京最近的县城,是重中之重,必须我亲自去跑。据我了解,塔山镇连正规高中都没有,不能直接寻人,只能借着走乡串县考察生源的名义,或是在私下闲谈中慢慢迂回打探,分寸必须拿捏到极准。宁中周边各县,再加上紧邻的金西、金川两座关键城市,也是核心区域,交给谁我都放心不下,这一片地方,我必须亲自一步步走一遍。明着是实地选拔学生、落实保送名额,实则是悄悄排查高奎的下落。其他区域也只用最可靠的人,关键环节我亲自把控,最后真的落实一个保送名额,从头到尾天衣无缝,绝不会露出半点破绽。”
如晋的声音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慎重:“只是这么做,半点急不得,一急就会露马脚。我把手头所有事务压到最低,全速推进,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有确切消息。但这是目前最安全、最隐蔽,最不会连累一白、海天,也不会危及高奎的办法。您点头,我明天就动手。一有消息,我立刻打给您,咱们再商定下一步。”
我和婉清、老严三人相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份心绪——两个月,实在太过漫长。可事到如今,步步荆棘,除了这条路,再无半点选择。
我闭上眼,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焦灼与酸楚,再睁开时,声音虽轻,却字字沉稳坚定:“如晋,就按你说的办。一切以安全为先,不急,不冒进,不露痕迹。我们等你。”
电话那头,如晋的声音放得更低、更沉,裹着沉甸甸的托付与牵挂:“好,苏老师,那就这么定。您那边千万不要有任何行动,真有想法,一定先跟我打招呼,咱们一起商量。要是打电话我不在,您就跟念瑶说一声,不管多晚回来,我当天一定给您回电。您、师母,还有严老师,务必保重身体。你们好好的,我在外奔走,才更有底气把海天平安找回来。不多说了,先这样,再见。”
听筒轻轻落回机座,在寂静的屋子里发出一声轻响,像一片落叶砸在心上。屋里那盏小台灯依旧昏黄,光线软而闷,把三个人的影子粘在沙发与墙壁上,久久不动。婉清抬眼看向我,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沉定的疼。老严依旧坐得笔直,只是肩线稍稍松了一寸,紧绷了整晚的神情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沉在骨血里的凝重。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没有叹息,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三人之间缓缓铺开——等。耐心地等,安静地等,拼尽全力地等。
第二天黄昏时分,楚江吟意外地敲响了竹吟居的门。
“苏老师,”他一进门就直截了当地问,“海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是不是……”
我不等他把话说完,立刻上前半步,语气自然得像平常迎客一般,及时截住了他:“哟,江吟,还没吃饭呢吧。你师母刚把饭做好,进来一块吃。”
说话间,我不着痕迹地向他递去一个凝重又带着警示的眼色。楚江吟瞬间便领会了其中深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跟着我默默走进了饭厅。
婉清正端着第一道菜从厨房走出,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居然是那道老严最拿手的凉拌海蜇皮。她抬眼看见楚江吟,脸上先漾开温和的笑意,可目光落在他焦灼紧绷的神色上,笑意又微微一滞。她将菜轻轻搁在桌子中央,语气依旧柔软如常,却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江吟啊,你可有日子没来了。记得上次登门还是年前,研究生笔试成绩刚出来那会儿,你兴冲冲地跑过来,满脸都是欢喜,说自己笔试拿了第一,终于能和海天一起,做你苏老师的学生了。那天你还一直追问,海天什么时候能回来……”
话说到此处,婉清的声音骤然顿住,端着盘子的手指微微一僵,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垂眸避开楚江吟的目光,眼底飞快掠过一阵酸涩与隐痛,喉间轻轻哽了一下,方才轻快的语调,也在这一刻悄然沉了下去。
楚江吟望着婉清欲言又止的模样,又看向我眼底沉沉的神色,脸上的焦灼再也藏不住:“是啊,师母。我这次赶来,就是想问问您,海天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微微低下头,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担忧:“今年过年,我们楚氏家族又办了一场大聚会,我在老宅帮姑姑招待客人,实在抽不开身。年前您二老说海天回了老家,要等到寒假过后才回来,我便一直安心等着,没敢来打扰。可今天是开学报到的最后一天,海天依旧没有露面。张老师虽然拿出了他的请假条,旁人都没再多问,可我心里清楚,要不是出了十万火急的大事,海天绝不会轻易请假,更不会耽误半分学业。”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眼底翻涌着不安与恳切:“所以报到登记一结束,我立刻就跑来了。苏老师,师母,你们告诉我实话,海天到底出什么事了?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望着眼前这个能与海天托付生死的至交,也是我们夫妇最信赖的少年,我心里已然清楚,海天的遭遇瞒不住他,也不该再对他有半分隐瞒。我轻轻抬手示意他坐下,又朝婉清微微颔首,让她暂且停下手中的饭菜。待三人都安稳落座,我拉过一把椅子缓缓坐定,压低声音,将海天失联前后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讲给了他听。
楚江吟始终端坐静听,双手安静交叠在膝头。随着我的讲述,他的眉头一点点拧紧,脸色渐渐沉肃,眼底翻涌着震惊、焦灼与压抑不住的愤怒,却始终没有打断半句,也没有半分失态的慌乱。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内敛,与少年人最赤诚的关切心疼交织在一起,既显少年老成,又藏真心一片。
等我把所有事情尽数说完,屋内陷入了片刻安静。
楚江吟垂眸沉思许久,再抬眼时,眼底的躁动已然沉淀,只剩下冷静、锐利而坚定的光。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沉稳有力,字字掷地有声:“苏老师,我听明白了,海天现在的处境,确实复杂又棘手。您别担心,我这就去找我姑姑。她还在老宅,后天就要返回美国。我让她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想办法。我姑姑在国内做了多年生意,路子广、人脉深,许多常规渠道走不通的事情,她都有办法稳妥解决。而且她做事最懂分寸,绝不会暴露半点目标,更不会给我们添任何风险。”
他目光郑重而恳切,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当与底气:
“苏老师,您放心,海天的事,就是我们楚家的事;苏家的安危,更是我们楚家头等要紧的大事。我姑姑一定会豁出一切全力营救,绝对不会把事情办砸。您和师母只管安心等消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我和婉清闻言,眼睛骤然一亮——不得不说,这确实是眼下一条意想不到、却极有可能走通的门路。楚家根基深厚、门路宽广,若是真能出手相助,无疑会给寻找海天的事添上一份极大的助力。
可这份欣喜刚涌上心头,我脑中立刻响起如晋临行前反复叮嘱的那句话:“您那边千万不要有任何行动,真有想法,一定先跟我打招呼。”眼下局势凶险如履薄冰,对方势力庞大又心狠手辣,任何一丝轻举妄动,都可能打草惊蛇,非但救不出海天,反而会将所有人都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于是,我压下心头起伏的情绪,沉吟片刻,神色郑重地看向楚江吟,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江吟,你有这份心,苏老师很感动。但这件事牵扯太深、盘根错节,最怕的就是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你可以把情况告诉你姑姑,请她帮忙分析分析、出出主意,但是绝对不能擅自动手。不管你们想到什么办法、有任何安排,务必先告诉我,等我点头同意之后,才能进一步行动。这一点至关重要,关乎海天的生死安危,也关乎所有人的安全,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千万不能马虎。”
楚江吟重重地点了点头:“苏老师,我懂!那我这就去找我姑姑,越早动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