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衙,知府内邸之中。
一大早便见知府李谏身穿团领常服,端坐花厅主位,一脸霜色地望着下首的施天佑、陈起云二人。
屋内静若深潭寒玉,连案上青瓷茶盏都凝着不动,蒸腾的茶烟直直上飘。
隔着茶烟,陈起云壮起胆上前一步施礼,将要开口,只听“哐当”一声,瓷盏瞬间四分五裂,滚汤的茶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那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花厅里炸开,面前二人忙齐齐跪下,连呼吸都掐着分寸。
李谏胸口数度起伏,仍觉气不可遏。
陈起云挽袖拭去额头的汗水,宽慰道:“大人息怒,事已至此,唯今之计不如将展府查抄,一应财帛可充公用,供筹粮使买入粮草。至于展大人......展隋之罪,稍时详查亦可。”
“可可可,可个屁!”李谏猛地拍案而起,指其怒道:“就你觉得可!我且问你,徐简行是什么人?堂堂大理寺少卿,展隋这案子犯得好啊,干脆免去府衙上报三法司的程序了,去年赵宁案的案卷才在他案头搁置了月余,如今他亲自来杭州,才第一夜便差点命丧于此。”
他胸口起伏更盛,绯色常服的衣襟都随着动作晃了晃,神情颇恨铁不成钢,“展隋他......素来清廉,怎么就走上这条歧途了!什么时候就闹成如今这般模样了呢?”
说着,他仰面叹息,难掩语气中的悲意,“难怪啊!”
施天佑不解,低声问道:“大人,敢问何解?”
李谏摆了摆手,“都起吧。”
“谢大人。”
李谏以手撑在高几上,身形在这瞬间如同苍老了几岁一般,恍惚竟有几分佝偻,“陛下派一个大理寺的司法官前来杭州,表面虽为筹粮,只怕还是对赵宁的死有疑,看来新政清田一事避无可避,却不想我杭州会成为这道口子。”
陈起云犹疑道:“杀害赵宁的真凶已伏法,下官愚钝,不知何疑之有?”
李谏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目光猛地一凝,“赵宁案主审之人,是展隋!”
展隋为杭州府通判,亦有分管捕盗之责,御使遇刺,兹事体大,此案从一开始便交由展隋与陈起云一同查办,陈起云上任不过年余,二人之间自是以展隋为主。
如今展隋犯刺杀筹粮使之罪,那当日赵宁之死,是否也与他有关?
思及此,李谏不由脸色凝重起来,当即命道:“快!速去查抄展府,切记,细查展府隐田。”
陈起云作揖要应,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玩味的声音,“要查展府,顺便将那个自清堂一并查了吧,有无隐田,本官也实在好奇得紧。”
三人寻声看去,只见徐简行一身赤色常服,正靠着廊柱,好整以暇地笑望几人。那团领衫上绣着的云雁补子,在晨光中泛着暗纹,衬得他本就清隽的眉眼,多了几分锐利的锋芒。
花厅再一次沉寂下来。
片刻后,李谏心头猛地一沉,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面上却强作镇定,上前一步拱手道:“徐大人,徐大人何时醒的?竟无人来通报本官......”
“底下人有点事要禀,本官便醒得早了些。”徐简行脸上堆满笑容,不急不徐地回了一礼,“您的人本想要通报,但被我拦下了,不然怎么能听见李大人对旧案这一番精彩分析呢。”
李谏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也不知他在那里听了多久,如今只好硬着头皮应付,“......谈不上分析,既是旧案,那不提也罢,不提也罢!昨夜让徐大人受惊,实在愧疚啊!”
徐简行无所谓地笑了笑,“无妨,至少本官没像赵大人一样,命丧于此,也是诸神护佑,运气好嘛。”
“徐大人此言,令我等汗颜。”
徐简行自顾走到厅中,寻了处位置坐下,又道:“诶!李大人不必,要不是您,我又怎会想到赵大人遇刺一事有猫腻呢?此案当查,既由陈推官去查,也好,悉茗!”
他唤了一声,下一刻悉茗便从外头进来,在几人面前拱手见礼。
徐简行指他道:“这是悉茗,在大理寺随我进出,颇善审查稽查之法,由他佐之,想必陈推官会如虎添翼的!”
他开了口,李谏明知他派悉茗跟着,意为监视,可却也没有法子,只能应下。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咽了只苍蝇那般犯难。
徐简行理清袖口的褶皱,靠在椅背上轻睨三人,蓦地又是一笑,更朝他们摊了摊手,神情颇为无奈。
而后听他缓缓开口。
“对了,李大人,陛下派我来筹粮,其实是要我查查咱们杭州的蠹虫,今日听您这一番巧妙的论断,倒让本官不得不查赵宁案了,您看这......哎呀!岂不歪打正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