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花厅又随李谏等人交谈了几个来回,诸如陛下近来圣体安康否,杭州上贡了新茶,不知陛下还满意否,问宫里诸位娘娘安,问宜舒公主安。
统而言之,皆为废话。
不过徐简行都耐着性子答了,也明白其中用意,想变着法儿求他在陛下面前美言嘛。
展隋闹出这么一桩事来,必然会上达天听,李谏身为他的顶头上司,数年来不会对他私下里的勾当一无所知,但他以为不过是借自清堂敛财而已,哪里敢想展隋这厮竟敢对上差动手。
尚不知他是与何人勾结?万一勾结了个不只图财的。
李谏也难逃失察包庇之责。
既过午时,日头已过了中天。
徐简行换了身靛蓝直裰,只束着一条素色腰带,刚踏出府衙侧门,便见十二从对面茶肆檐下快步迎上来,眉间微蹙,似有要事寻他。
没等十二走近,街口忽然晃过一个身影——是个乞丐装扮的汉子,灰布衫破了半幅,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身上不知从何处蹭来几多污泥,人未至,那股馊臭味倒先一步钻进鼻腔。
更要紧的是,这府衙门前甚大一条街,他跌跌撞撞的身影半点不差地径直撞向了徐简行。
“大人小心!”十二急声提醒,伸手要拦却差了几厘。
人已经撞上去了,徐简行下意识扶了他一把,鼻尖掠过那股难闻的气味,活像此人在潲水里泡了好几天,徐简行不禁紧蹙起眉,却还是想将人扶起,可他手上还未使力,这人却像个泥鳅般一个旋身站定,抬头望了他一眼,又飞快跑开。
低头一看,自己系在腰间的荷包已不翼而飞。
十二只反应过来他那最后一眼,立即挽起袖子要追,嘴上还在骂骂咧咧,“嘿,这乞儿,走路把眼睛落街上了不曾?对准了大人您撞的啊!还敢挑衅您!”
徐简行实在被他身上的气味熏得有些难受,约莫那个荷包即便讨回来他也不打算要了,于是伸手拉住十二,“算了算了,由他去吧,正事要紧。”
十二还是气不过,朝空气揍了两拳。
“你来找我有何事?”
“哦,回大人的话,我家爷和姑娘在前边的茶肆里等您。”
徐简行眉梢一挑,睨他道:“你家爷和姑娘?”
十二讪笑一声,并未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只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大人移步。”
*
街尾那家不甚起眼的茶肆,店家为增加营收,在一楼门口处摆放有一些低价的散茶,大多是卖给一些挑夫、脚夫和赶车的汉子。粗陶碗往桌上一搁,伙计便拎着粗陶茶壶,混着街市喧闹声穿梭在案桌间。
躬身倾下茶汤时,见徐简行负手走来,立即挂上谄笑去迎,“老爷瞧着面生,是才来杭州不久罢?小店各类名品不乏,您进店挑挑?”
徐简行停下来看他两一眼,展颜道:“好啊,正巧要去看望友人,且去逛逛。”
伙计立刻眉飞色舞地迎他与十二一同进去。
却见此茶肆内竟另有一番天地,伙计带着徐简行径直穿过大堂,避过往来添茶的跑堂,掀开后门那挂磨得发亮的蓝布棉帘。
“徐大人,请!”
茶肆后并非街巷,而是一方小院落,院中栽有一株石榴树,如今发了新芽,嫩绿裹着乌黑的枝干,枝叶葳蕤。树下则摆放着一张矮脚梨花木桌,潇君与陆砚齐肩而坐,在他们的对面,一把竹椅隔着桌上茶烟与他对望。
徐简行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伸手理了理直裰下摆的褶皱,约是方才被那个乞儿撞上的,很是细微,他却仍然觉得有些碍眼。
他指尖捏着那处褶皱,轻轻拽平,动作慢得近乎刻意,像是在借着这小动作稳神。
伙计见庭中二人正在交谈,出声道:“表姑娘,徐大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