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考得怎么样。笔试时那些法文单词在脑子里打架,口试时西蒙教授追问了好几个刁钻的问题,她答得磕磕绊绊,但总算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最后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满意?勉强?还是只是我知道了?
她靠在廊柱上,看着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石板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考完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清沅猛地回头。
陈司微站在几步之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深灰色大衣,衣领微微竖起,脸上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你怎么在这儿?今天不考试?”徐清沅愣住。
“我结束的比你早,昨天考完了。”他说得很轻“所以提前来找你。”
徐清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马琳娜信里写的。他来过,站在门口问,然后点了点头就走了。
“饿了吧?”陈司微走近一步,把伞举过她的头顶,“附近有家小馆子,汤做得不错。”
雨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她点了点头。
在校门口,她对雨中撑伞的何先生遥遥的礼貌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回去。
那家小馆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却暖意融融。壁炉里烧着木柴,偶尔噼啪响一声。空气中飘着洋葱汤的香气,还有烤面包的焦香。
陈司微替她拉开椅子,又先一步接过她脱下的湿大衣,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徐清沅坐下来,双手捧着他递来的那杯热红酒,指尖一点点回暖。
“考得怎么样?”他在对面坐下,问得随意。
“不知道。”她老实说,“口试的时候,西蒙教授问了好多问题。有些答上来了,有些…卡住了。”
陈司微看着她:“但你挺过来了。”
徐清沅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对,挺过来了。”
侍者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洋葱汤,表面浮着一层烤得焦黄的奶酪,香味扑面而来。徐清沅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滚烫的汤汁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这些日子,”陈司微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去哪儿了?”
徐清沅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汤碗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晃了晃,又稳住。
“在一个朋友那儿。”她明知故问,“马琳娜太太没告诉你?”
“她不肯说。”陈司微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只是说你很好,让我别担心。”
徐清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目光很平静,但看起来不太开心。
“是莱昂吗?”他问。“你的那个朋友。是他吗?”
徐清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壁炉里传来又一声噼啪的脆响。
“不是。”她说,“如果我们已经确认了关系,我怎么可能还会与其他异性纠扯不清,更别说住到别人家,那不妥当,不是吗?”
说完,她才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她不想见他,是这个原因。那天莱昂给出的信息,其实确实进了她的心里。
“行吧。”陈司微垂下眼,手里的勺子轻轻搅动着汤。
“是不是我追问的太多,你不舒服。”
“阿沅,”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很平和,“搬过来吧,守着你,我才能放心一点。”
徐清沅有些怔愣。
“我的意思是,我会在隔壁给你租一套房子。”
“那天在教室门口,你看起来很轻松,说只是做兼职耽搁了。”他顿了顿,“可你眼睛里藏了东西,我看得出来。你不想说,我就不敢问。”
他抬起头,定定看着她,将她小小的左手拉过来蜷在手心。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疲惫。
“我知道你受伤了,这真的很让人担心。”
窗外雨还在下。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将外面的街灯晕成模糊的光团。
徐清沅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乡下的时候。
她本就是乡里的野孩子,爬树下河都不在话下,但幼年陈司微会弱势一些,被一群同龄孩子怂恿着上树摘桃,一不小心摔了下来,弄得灰头土脸还划破了手臂,崴伤了脚。
她赶到时,骂走了那些嬉闹着看笑话的人,小小的她费劲吧啦的背着同样小小的他回了家。
她与两个哥哥从小就没爹,母亲也只是寄钱让隔壁的老大婶一家看顾他们,很久才回来一趟。他们不好把这件事告诉隔壁,徐清沅便拿着钱袋子,走了十几里路才抓了药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汤碗里漂浮的洋葱丝。有些话在舌尖打转,转了又转,最后还是咽了回去。那些暗巷、那些追杀、那些调查回来的资料,还有那份压在心底的恐惧,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司微哥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考虑过另一个选择吗?我们一起…一起离开这里。”
“可我知道,你肯定做不到,我知道你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一件为了我们民族的大事。在家国天下面前,你不会选择儿女情长。所以,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