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假回校第一晚,宁宣一个人守着宿舍睡觉。
她气得胸闷,气林家安拿什么莫名其妙的借口糊弄人。胸口疼,胸口疼有必要把人推那么远吗?
楼上又在噔噔噔响,是很尖很烦人的高跟鞋。可能头顶也住着成天面试的大四生,但已经这么晚了,宁宣觉得好烦。
她翻身爬下床,拖鞋一捅拉开门。
出来时走廊里出奇安静。宁宣沓着拖鞋迈步,脚下啪嗒一响,低头,居然是儿时最爱吃的棒棒糖。
她蹲下来捡,发现半米开外还有一个。
宁宣匐着身子往前上了步,又捡起来,捡完发现前面还有,再捡。
越捡越开心,低着头往前,怀里抱得满满当当。
直到看见一双马丁靴。高帮圆头,十几年前的样式。工整系着鞋带,那时也只有条件好的家庭才会给孩子买。
宁宣觉得熟悉,就抬头,看见一张模糊在记忆里的脸。
一个和她有过短暂友谊的小哥哥。
宁宣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动了动嘴唤他“哥哥?”
小哥哥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面无表情递给宁宣一盒棒棒糖。
宁宣接过,小哥哥却开始哭。
“你怎么了?”宁宣问他。
哥哥擦着眼泪抽泣,“我胸口疼。”
宁宣低头,看见他胸口洇出血红的水。越来越多,汩汩而出,最后喷涌着溅到棒棒糖上,把纸壳也染成红色。
宁宣惊叫着睁眼。
一身冷汗看见天花板,才意识到是一场噩梦。
她爬下床找纸,几张叠在一起擦脸。
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得开一些。天边已经泛白,外面还没人。宁宣盯着窗外的香樟树发呆。
儿时那场事故,除了老宁,还有个宁宣放不下的人。
她还记得事故现场非常混乱。
哥哥趴在地上帮老宁找手指,颤抖着把断指交给大人时脸都白了。他本来就白,胸口的血衬得他更白,宁宣没见过死人,但感觉死了可能也就这么白。
宁宣胳膊没了知觉,被大人抱走,听见小哥哥在身后抽泣,“好疼,胸口好疼。”
小哥哥喜欢吃糖,但他的父母不允许。宁宣会带上棒棒糖,和他在工厂门口的小公园碰头。
“我吃小女孩,你吃小男孩!”
他们一人一根,坐在大象滑滑梯上把糖吃完。然后嗦干净舌头,再去厂里疯跑。
小哥哥告诉宁宣,“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宁宣咧嘴,“那我就是你爱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爸爸说,他爱人就是全世界对他最好的人。”
“那好吧,你以后就是我爱人。”
他们在滑滑梯前拉钩,自此小小的心就真有了牵绊。
哥哥送宁宣奶酪,宁宣给哥哥带糖。
小哥哥常穿斜纹背带裤,大头皮鞋。他的衣服款式宁宣没见过,但都很新奇,也很好看。
小哥哥的奶奶一直陪着他,穿着比哥哥朴素很多。有次奶奶还带来相机,给他们拍了合照。
就在大象滑滑梯前,他们手拉手,一高一低并肩站着。
宁宣还记得那个滑滑梯,和现在儿童乐园里的不一样。灰色水泥砌起来的,比真大象还高,鼻子是蓝色的,很陡很陡。
事故之后整个家都蒙了灰,宁宣也被埋在里面。她有点想去看小哥哥,但却提不起劲找他。
直到补偿金到位,老宁逐渐接受新的生活,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宁宣再去滑滑梯,她带着棒棒糖去,在那一坐就是半天,却再也没见过小哥哥。
她偷偷去工厂里找过,也没有。
小哥哥的奶奶也不见了,都不见了。
最让宁宣难过的是合照也不见了,奶奶洗出来两张,给他们一人一张。宁宣原本夹在相册里,但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
照片连着人,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
好像这段时光从不存在,好像这个人也从没出现过。
一切慢慢淡出宁宣的生活...
楼上又是咚的一声巨响,像是凳子倒在地上。宁宣被杂音叫回来,看见路上已经有赶早去买饭的学生。
她深吸一口气,将记忆揣回脑子。转身洗漱,也打算去吃个早早饭。
食堂出来后,宁宣直接去机房。
毕业走秀在即,还有最后的收尾工作。
宁宣去得早,机房没人。
她坐了常用的位置,这台机子最灵,踏板也好踩。她闷头做自己的事情,不知多久之后被人敲了桌面。
宁宣抬头,是她的指导老师。
外聘的,本地电视台服装指导,还有自己的工作室,算小小小有点名气的设计师。
整个毕设筹备至今,导师出现的次数并不多,她们一般在微信上联系。看见活人宁宣多少有点意外,“张老师?”
导师点头,“你的作品都结束了吧?”
“差不多了,就鞋子需要手工加点细节。”
“哦,这个我知道,你微信说过。”导师挎着包,不像会久留的样子,“要么你先放一放,有个细节可能还需要改一下。”
宁宣脑子一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