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多长着白色骨节的小怪物们缠绕着彼此,向上堆积,逐渐有了十几丈高,他们还在堆积,如同一座新的天梯。
神官们皆是拿起法器开始迎敌,戾妖含笑看着他们朝自己奔来,却是一个闪身避过所有攻击,站在了神殿的中央。
“不自量力,你倒还算可以。”戾妖笑着看向应黎道:“我还缺几个下属,只要你效忠于我。”
“休想。”应黎执着一柄巨大的斧头。
戾妖好笑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你无论如何也打不过碧霄,明明那么努力修炼,却总是只能看他的脸色。我可以把碧霄没能给你的东西赐给你,比如说无上的法力,你又何必为他卖命,为神族卖命!”
“我不是为他卖命。”应黎反驳道,“我出身于昆仑山下,身上的神格是我苦修来的,不是随便谁赐予的!”
“既然如此固执,那便埋在这座山里吧。”戾妖说着,一座大山飘逸到天界之上,重重地压了下去。
“子民们,我将为你们重塑身体,以后天地都只能匍匐在我们的脚下。”戾妖道。
无数的黑影追随着他,听着戾妖的承诺欣喜若狂,他们的“祖神”愿意帮他们脱胎换骨!
可这份狂喜还没有持续太久,同样的人首蛇身的形象出现在了半空中。那群长着白骨的小怪物们望着上空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分辨不出哪个更像祖神,一时间安静了不少。
“哟,这么快便能爬起来了啊。”戾妖调侃着看着慕昭,指着那座压在天穹上的大山,“他不肯臣服我,你呢?你若是……”
“我也不会臣服你。”慕昭道。
“你看看我的筹码呢?不要因为我抢了你铸造的身体生气,你帮了我,理应得到我的一份报酬。”戾妖道。
“我没有想帮你。”慕昭道。
“你既然已经知道时晔的来历,也应当知道复活的时晔,也不会是真正的他了。”戾妖道,“他没有灵魂,也没有心,能有感情已是意外之事,你又怎能复刻这种意外呢?”
“只有我可以复活他。因为我游离于天道规则之外,没有人能限制我,我可以回到过去,将那个还在洄梦城里,刚刚与你成亲的时晔带出来,只要你听我的话,做我的下属。”戾妖的声音极尽蛊惑,似乎能穿透一个人的灵魂。
那是一个上弦月的夜晚里,黑发的青年带着他看不见的恋人,在神殿前跪拜。
慕昭望着幻象里的人,佩戴着自己送给他的鲛珠,他看着他朝他笑,对他许下永世的时晔。
原来成亲的时候,他的神情是这样的么?单看姿容仪态,比之前枉死城的幻象更真万倍,他完全分不出这个时晔的真假,可他清晰地知道,时晔最后死在了他们的成婚夜。
慕昭盯着看了许久,等到他快要朝他走过来的时候,大喝一声:“破!”
幻象应声而散。
“可是就算再真实,他也只是一个被操纵的傀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慕昭道,“我不需要幻象。”
时晔为他做了这么多,他记得每个真实的瞬间。不仅仅是爱,他也记得曾经的仇恨和怨怼。
那是他们全部的经历,是镌刻在魂灵的印记。他不想被虚幻的东西所模糊,哪怕要时刻痛苦。
枉死城的鬼王引动人心的恶念,需要人本身就有相似的想法。戾妖则可以直接给人植入这个想法,可是他蛊惑半天,却没有任何效果。戾妖眯了眯眼睛,倒是刮目相看起来。
慕昭是不被蛊惑的,他的心里也没有怨愤和仇恨。短短几日,竟然能超脱至此。
因为爱么?
爱让人慨然赴死,也让人充满希望。
戾妖兴起了一丝趣味:“我和他一样,你想要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存在倒也简单,我可以做到,只要你能为我做事。”
“他和你不一样。”慕昭道,“他有自己的一颗心。”
“可对我们这种生命恒常的存在,心只是累赘。”戾妖不屑道。
“你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却又始终拙劣模仿人类的怪物。”慕昭道。
“你说我是怪物!”戾妖面色忽然凝重,“你是炼魂成体,时晔是石头成精,你们都能成神,我又怎么会是怪物?”
“你这个样子,又怎么不是怪物呢?”慕昭道。
“混沌一分为二,清为天浊为地,这个世上不只有光明和秩序,还有阴影和漏洞,我不是怪物,我也可以成神!”戾妖高声喊道,愤怒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白骨组成的长刀向前挥砍,直朝慕昭而来。
慕昭出剑格挡。
戾妖挟风而来,黑云自四面八方倒卷而上,层层叠叠地压在天穹,雷光在云后游走,却始终落不下来。慕昭立在半空中,横剑格挡,衣袂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灵光如潮水铺开,又在下一瞬被黑雾吞没半寸。
戾妖的身形并不分明,像兽,像人,又像千百只怨恨凝成的影子。它每一次低吼,风云便跟着震动,山川间无数碎石被卷起,化作一道道黑色旋涡,朝慕昭扑来。
慕昭抬手结印。他掌心灵流一转,清光骤然亮起,像一线晨曦刺入沉沉永夜。那道光起初极细,转瞬却化作万千丝缕,沿着风势逆卷而上,硬生生将扑面而来的黑雾割开。
天地间响起一声极尖锐的嘶鸣。
戾妖被清光逼退半步,巨大的阴影从云层深处压下。那一瞬间,整片天空都像塌了下来,无数浊气砸了过来,慕昭只觉胸口一沉,灵脉被震得发疼,似乎全身都在被浊气啃噬。
可他没有退。因为在浊气快要将自己覆盖的时候,他看见魑魅成群出现,吞食了浊气。
他保护过魑魅,如今它们来报答他。
“对你来说也没有用啊。”戾妖无奈道,可他的刀出得越来越快,一黑一青两道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相撞,震得远处云海翻涌,山巅积雪纷纷崩落。
慕昭的剑光不断回旋,他的身体并不是最开始的那副身体,故而每次灵力用的越多越危险,可这次他这次是大开大合的打法,却不觉得灵力枯竭,他看到自己手里的剑是不是发出明亮的光辉,与原本的剑光交相辉映。
是因为时晔的缘故,所以天光云影也在帮他么?思及此,慕昭的神情越来越坚韧。青色灵光自他眉心亮起,沿着经脉一寸寸燃开,像沉睡许久的旧日神纹终于被唤醒。他双手交叠,灵识铺展开去,刹那间,四周风云仿佛都被他牵住。
戾妖亦是全身来应对,他接住了慕昭的攻击,桀骜道:“只是你还能撑多久呢?”他说着表情却是突然一滞,一柄刀刃扎在了他的心口上。
戾妖看向慕昭,笑了下:“原来你是在算计我,故意做这具身体给我?”
慕昭盯着他,没有回答他的话。那日戾妖于天界偷袭他,他便想戾妖若真的十分强势,又何必用阴谋来伤害他,大可以直接将他们这些人统统杀了。他既然如此,自然是有不可为之事,抑或是有所求。
故而慕昭搜集种种消息,发现戾妖很在意自己的样子,兼之数年来经历的一切,便有了主意,状似疯狂般铸造躯体,引其入瓮。
“你觉得这样能杀了我?我并没有……”戾妖一愣,看着自己胸口黑漆漆的血液,困惑道,“我什么时候有心的?”
“我送你的。”慕昭道,戾妖没有心,可这座雕塑可以有,不过他私心太重,所以心是黑的。
戾妖只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扭曲,不再受自己的控制,意识开始剥离,将要离开躯体,“我是杀不灭的,这只是一具肉身,我可是由上古杀伐之气所生,只要世间仍有杀伐,我便永远不会消失。”
“你想要化形便会死亡,每个人都会如此。”慕昭道。这是时晔重修秩序时,加入的众多法则之一。
还有一条法则,戾妖永远也不会懂,那便是心怀恶念者,无法窥见大道。既无法称神成圣,又怎能不老不死求得永生呢?
“可时晔也是这样的死法,他将心头血喂给了你,换你活了下来。”戾妖感到不解,“你这样子杀我,便也是在强化这一条法则,神灵会因为心头血流尽而死。那他的死亡便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我知道。”慕昭不再看试图垂死挣扎的戾妖。
他终于出剑,戾妖的身型彻底碎掉,拖着白骨的小怪物们紧接着一个一个碎裂掉,黑色的雾气消散,那轮亘古的太阳重新出现在天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