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妖?”慕昭问道。
“是你那死了的丈夫给我起的名字?”戾妖冷哼一声,说道,“真是傲慢啊。我们出身明明没有差别,凭什么他是神我是妖?”
这些时日大家都在想办法重聚时晔的魂魄,但大多是谈论如何重生,而不是谈论他的死亡。乍然听到这个说法,慕昭眼神变冷,说道:“他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为何还能出现?”
“我该回答你哪个问题好呢?”戾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慕昭,慢悠悠说道:“都说了,我和他出身一样。不过他代表所谓光明,我则是黑暗的一面。他是杀不死我的,只能困住我。现在他死了,我自然可以出世。”
慕昭敏锐察觉到话语里的意思,问道:“你究竟做过多少事?”
“你是说他的死么?”戾妖欣赏着慕昭苍白的脸庞,笑道,“他凭着一副好皮囊,把你勾的失了心智。想来更是可笑,竟然还为你丧了命,也不枉费我一番谋划。”
“你!”慕昭恨意陡生。
“我知道你们很多事情,我了解你,也很了解他。我也可以告诉你,你为何不能复活他。”戾妖道,“因为他只是一抹意识,天道的意识体之一,他不是一个活人,所以没有灵魂。你永远不可能重聚他的灵魂,因为压根没有过。”
慕昭心神俱震,心口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剧痛,他几乎同时出剑,刺向那一团黑雾,白色的骨节落在地上,化成碎片渐渐消失。
“不错,倒有负隅顽抗之力。”一缕声音飘散,殿中的黑雾散尽。
“怎么了?”应黎冲了进来,“你受伤了?”
“你早知道他是无法复活的对吗?”慕昭咳嗽了两声,抹掉嘴边的鲜血问道。
“我虽然和他一起长大,但是他的来历我并不清楚,这些年隐有猜测,我想他大约不是天道的代行者,而是天道本身。”应黎见慕昭已经察觉真相,终是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
慕昭沉默了很长时间,道:“戾妖似乎很强。”
“他下了战书。”应黎面色同样冷下来,“他声称三日之内,天地间皆会是他的信众,让我们早做准备臣服于他。”
慕昭闻言默默无语。
应黎见他没有反应,问道:“你有准备么?”
慕昭依旧沉默,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出神。
“你该想一想了,这是他留下来的世间,也是你曾经守护过的。虽然我也不信他的话,但是总不能让虫子一直啃食着我们。”他们算得上是朋友,兼之碧霄的事情,应黎近来说话都很小心,也怕刺激到慕昭。
“我会想办法的。”慕昭语气平淡,像是没有气力,也像是在认命。
“你好好保重,天界已经发了名帖,明天会有议事,你记得过来。”应黎见他神思不属,嘱咐了一番,但大敌在前需要做很多准备。他顾不上太多,匆忙走了。
自戾妖降世后,天地出现了不少异象,他的后嗣们追随他来到了大地上,也有很多野兽被它们控制驯化。它们不再用四肢,而是弯折起前腿,后腿随之拖行,身体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摆动。也有的交缠在一起,试图绞死猎物的身体,它张大嘴,却没有将猎物撕碎,是试图张得更开。但它做不到,下颌发出细微的错位声,躯干也因为支撑不了太久的缠绕,不断发出碎裂的声音,血慢慢从嘴角渗出来。它却没有停,依旧在继续,血腥的气息吸引了更多的野兽加入到这场吞食中。
翌日,天界各族议事,水镜里倒映着地面上发生的事情,面色皆是凝重。
“人族亦有意志薄弱之人,被戾妖蛊惑,地面上的修士尽皆忙碌于施法驱散。若是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
“我们既要隔绝戾妖的影响,不使其污染更多的生灵,也要与戾妖一战!”
众神官当即你一言我一语,商议起如今的乱局该如何处置。
一场商议结束,慕昭却始终没有来,众神官放心不下,到了时晔的寝殿,发现空无一人,几人默契分头寻找,应黎来到了枫月崖,顺着巫族的指引,到了慕昭所居之地。
院落里一口大锅支起,旁边放着数块五彩的石头,堆放着一大堆薰草。
“你在做什么?”应黎追问道。
“我想过了,我们不应该执着于先聚魂,自古神创造生灵,先有形才有魂。所以,我应该重新铸造一具身体,再慢慢养出他的魂魄。”慕昭道。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应黎一瞬间的反应堪称不可思议。
“对。”
“现今已经火烧眉毛,你有看过外面吗?这片大地都快爬满怪物了。”应黎伸出手,将他往外拽,想让他看看外面的一切。
慕昭甩开了他的胳膊,冷声道:“我何必再管他们呢?过去几百年,我为了巫族想了多少法子,我落得什么好结果么?我只想要时晔在我身边,我得到了么?”
“事有轻重缓急,复活他,我们再想法子。难道你想复活他之后,让他看一个已经被毁掉的天地么?”应黎道。
“我没有多余的时间了。戾妖的族裔们以薰草为食,很快这种草便会灭绝,以后不会有光明之火了,如果我不趁此时机铸造身躯,便不会有机会了。我不想再管别人了,我只要时晔。”慕昭道。
当年他因昆仑的罡风□□湮灭只剩魂魄,因机缘得到了□□重塑之法。可是他毕竟没有真正的创造生命的法子,只能找寻了当年遗留了祖神神力的石头,以此炼化。
“你……”应黎一阵无言,面对已经意识不清的人,他没法多做指责,也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慕昭开始燃烧起石头,按部就班地做着一切,彻底隔绝了外面的纷纷扰扰。
十万大山,应黎与风伯一同站在竹林瓦舍前面。
“我来此地,是请诸位与我们一道驱逐戾妖,唤醒被蛊惑的生灵。”应黎道。戾妖是天漏的产物,不过是借助一些漏洞来行事。这群曾经的神裔在与他们有着相似血脉的兽类们面前,有着真正的碾压之势。
“我们得到过司影的帮助,听他说过天界与从前不同,愿意如此。可是他如今在哪儿呢?”羽族,熊族各族的长老们说道。
“他已经……”应黎只觉难以形容,含糊道,“他被戾妖所伤,一时半刻怕是出不来了。”
长老们的眼神带着担忧,探问起慕昭的伤势。
枫月崖之上,慕昭看着面前造好的躯壳,目光无比柔和。他的双臂交叠在“他”的脖颈上,像是拥抱着一个正在沉眠的恋人。
“哥哥,回来吧。”他声音很轻,像是无数次曾和时晔说悄悄话一样,与他说着心里的想念。
诉说了很久,可依旧没有回应。他的目光黯淡下来,说道:“我该去哪里寻找你的魂魄呢?”
他想了想,说道:“也许,我该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
慕昭恋恋不舍地看了雕塑很久,方才转身往外走。步至门口,却听到一声奇怪的声音,他转过头发现他造好的身躯消失不见,只留下将要散去的黑雾。
"戾妖!"慕昭嘶声吼道。
黑雾之上,戾妖看着这具人首蛇尾的身体,面上变得狂喜。他没想到慕昭竟然还会重塑身体,这种蕴含着上古神力的身体,便是他这么多年所追寻的。
有了这具身体,他便可以真正化形,长久地睥睨天地。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与这具身躯合二为一。
诸族的长老们站在一处,用各种各样的语言,唱诵着清心静神的咒语。风拂过,将声音送往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混杂着地面上修士的清心咒,癫狂的人族和鸟兽渐渐动作停滞,呆呆地站在原地,渐渐苏醒过来。这些被戾妖所蛊惑的人对前几日的事情毫无印象,任由他们意识清醒的亲人们拥抱着。
大家皆以为劫后余生,天神们如同上古时候一般现世救人。可天地间忽然升腾起一阵浓重的黑雾,遮蔽了天上的太阳,带着腥咸气味的风急急吹过,带来了象征着杀伐的诅咒气息。
“既然不愿意做我的臣民,那便做我的奴仆吧,从今以后,生生世世,你们都要被我奴役。”黑色的天空中,纯黑色的人首蛇身的身形出现,俯视着众生。
地上的人看到这个如同古神一般的家伙,浑身散发着邪异的气息,皆是感到战栗恐惧。
“你抢了慕昭做的身躯?”应黎看到那具蛇身的尾巴,神情震惊道,“他人呢?”
“应该还趴在地上伤神吧。”戾妖嗤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