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千万斤重的粮船要按时抵京,是河道下每一处暗淤要有人去量,是洪水来时第一个跳进泥里的人——是无数个李崇山用磨出厚茧的肩膀,一年年扛住的江山。
“啪。”
一滴朱砂从笔尖坠在名册上,迅速洇开一小团红晕。
公主提起朱笔,在那份写着“李崇山,年三十七,妻柳氏,长子十一,次子八,幼女四”的履历旁,稳稳地批了一个字:
“可。”
笔锋在“可”字最后一勾上微微顿住,墨迹深重,以一字笃定,抵万般流言。
然后她另取一张素笺,疾书数行:
“漕运稽核使李崇山,忠勤可嘉。着加赏:其一,准其携眷赴任,沿途驿传妥为安置;其二,加俸五十石,按季拨付;其三,其长子若来岁考入官学,由本宫赏笔墨银二十两。”
写罢,她将纸笺轻轻吹干,唤来门外当值的女官:
“明早发往吏部。再,”她抬眼,目光静如寒潭,“将这几封抄录的闲话,匿名送到那几位‘逍遥文士’的上峰案头——就说坊间听闻,录呈上峰阅看,甚觉有趣。”
女官垂首接过,瞥见那几行恶毒的字迹,后背倏地沁出薄汗。
殿门重新合拢。
公主独自站在烛光里,看着朱批上那团渐渐干涸的红。窗外传来遥远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她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李崇山会红着眼眶在吏部门前磕头,那几位“逍遥同僚”会突然接到调往边陲库房清点锈箭头的差事。而“力工”这个污名,会在某个小圈子里变得更刺耳,却也将在更多沉默扛着家国的父亲脊梁上,隐隐镀上一层看不见的底气。
——你们笑他是力工?
她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在弥漫开的黑暗里轻声自语:
“这江山,本就是靠这样的‘力工’,一块砖、一块砖扛起来的。”
晨曦的第一缕光爬上窗棂,恰好照在那份朱批的“可”字上,红得像是从血脉最深处渗出来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