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琉璃罩里轻轻跳了一下。
长案上摊着三份青皮名册,墨迹犹新。公主的指尖停在第三份上,那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李崇山,兵部武库司主事,从六品。名册旁散着几封密报,字迹潦草如毒蛇吐信:
“力工”、“力王”、“拉磨的驴”、“三个崽子的爹也配叫男人?不过是个精血苦力”。
她拾起其中一张纸笺,上面抄着某茶馆里几个青衫文士的醉话:
“——你看李崇山那腰!见了侍郎都不会弯了!被三个崽子、一个婆娘吸干骨髓的货色!”
“——正是!我等同僚逍遥吃酒时,他定是在家里洗尿布!力工!好个力工!”
“——我等不婚不嗣,才是保全元气、精忠王事。他那种?迟早油尽灯枯!”
笔迹到这里忽然激动起来,勾勒出说话人发红的眼梢。
烛芯“噼啪”一响。
公主抬起眼,目光扫过前两份名册——一个成婚三载无子,奏章里写“专心王事,不遑家室”;一个年近三十未娶,自述“志在山水,不欲累于人”。
她慢慢靠向椅背,锦缎垫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传来巡夜侍卫靴底擦过石板的声音,整齐而空旷。公主府长夜未阑,案前灯火之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份即将外放的漕运稽核使职位?又有多少人,在等着看公主会选一个“逍遥自在”的新派人物,还是那个被嘲为“力工”的老派父亲?
她闭上眼。
看见的是李崇山下值后匆匆赶去市集买米的身影,袖口磨得发白;看见他休沐日抱着小女儿在院子里认字,另外两个半大孩子趴在他背上嬉闹;看见他妻子——一个眉眼温婉的妇人,在递上食盒时轻轻拂去他肩头落花。
然后她睁开眼,看见名册上另外两个名字背后:是秦淮河画舫里一掷千金的账单,是同僚间“及时行乐”的唱和诗稿,是某份密报里一句轻飘飘的“此二人常言:何必为几两俸禄卖命?此处不留,自有留处。”
——是啊。
公主的指尖无声地敲在案沿。
他们自己不愿拉车,便恨透了所有拉车的人。
更要污名化“负重”这件事,要把养家糊口说成蠢笨,把生儿育女骂成低贱。如此,他们那些精致的利己、飘摇的无根、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自由”,才显得高贵。
可朝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