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祁夜的手指刚刚离开姜锐的手腕。这个男人躺在锦褥上,囚衣褴褛处露出的皮肤还沾着石粉,可脉搏在他皮下奔涌的节奏,却让太医掌心残留的触感,如同握过一条刚刚苏醒的地脉。
“如何?”公主的声音从窗边阴影里传来,听不出情绪。
祁夜垂眼整理衣袖,借此平息心绪:“回殿下,此人身骨……非常人可及。”
“说清楚。”
“是。”太医抬眼,目光落在姜锐囚衣下隐约起伏的胸膛,“寻常人身如瓷瓶,盛三斗米、两瓢水便是极限。如王显、王无碍,一日功名便殒命。范进那种,半点功名就能疯癫。好点的也不过是描金的瓦罐,看着光鲜,多灌些权势就裂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但此人——”
“他的筋骨是百年老藤绞着生铁长的,血脉里流的不是血,是化不开的硝石与火油。五脏六腑的位置比常人沉三寸,心窍裹着三层老茧。殿下,这不是病,这是……”
祁夜搜刮着毕生所学,终于找到一个贴切的比喻:
“这是能扛九鼎的身胚。”
公主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月光照见她脸上那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意:“便是妇人那般好生养的福相?继续说。”
“历朝开国帝王,乱世枭雄,臣在太医院旧档里读过他们的脉案。李世民征战时三日不眠,伤口自愈的速度是常人数倍;废太子胤礽狂躁时,脉象如沸鼎,那是被东宫权柄烧穿了心窍。”
祁夜的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仿佛在描摹某种看不见的骨架:
“可此人不一样。他的身子……像口千年玄铁铸的钟。您敲得越重,它回声越沉。您把滔天权柄、刻骨折辱、生死杀机全往他身上压——”
太医抬起眼,烛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他吞得下。”
“不是忍耐,是吞噬。吞下去,在五脏庙里炼一炼,炼成自己的骨血。殿下,您见过边关的陌刀么?锻打时越是用重锤,烧得越是通红,淬火后便越锋利。”
他指向榻上昏迷的男人,声音里带上医者窥见天地造化的战栗:
“此人,就是那柄正在被锻打的陌刀。而殿下的权柄——是这世间唯一够分量、也够滚烫的重锤。”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公主走到榻边,俯身。她没有触碰姜锐,只是那样看着,目光像在审视一幅刚刚展开的、血与火绘成的疆域图。
“本宫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辈。”她静静望着榻上之人,话音轻飘,“陈尚书汲汲钻营数十载,难得入本宫视线,一夜辗转难安,荣宠在前、祸患在后的重压搅得他气血逆乱,卧榻呕血。张侍郎得了片言褒赏,恰似寒门书生一朝金榜题名,大喜破防,从此疯疯怔怔,再无半分朝臣仪态。朝野背地里都传,本宫身携烈火煞性,但凡近身之人,迟早被真火焚溃神魂。”
她伸出食指,悬在姜锐眉心一寸处。这个从采石场拖回来被她打上烙印的男人,在昏迷中依然拧着眉头,那眉头里锁着的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更坚硬的东西——像未被驯服的兽在沉睡中磨牙。
“原来不是本宫的火太旺。”公主笑了,那笑容终于有了温度,一种近乎残忍的、找到答案的温度,“是这些人福报心性太薄,承载不住本宫的恩典与威压。”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