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最终还是忍不住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萧衍顿了一下,没有拒绝。
驿站年久失修,四处漏风。沈度清扫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从马背上取下毡毯铺在地上,又生了一堆火。火光在破败的墙壁上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得忽长忽短。
萧衍坐在毡毯上,抱着膝盖,看着火堆出神。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跳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沈度坐在他对面,脱下外袍披在他肩上。
“将军不冷吗?”萧衍抬眸看他。
“臣习惯了。”沈度说。
萧衍没有推辞,将沈度的外袍拢了拢。那袍子很大,裹在他身上像是裹了一件斗篷,将他整个人都罩在里面。袍子上有沈度的气息,雪松和硝烟,冷冽而强势,将他包裹其中。
萧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将军,”他忽然开口,“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为什么有人要追杀我。为什么陛下要把我送到南境。为什么……”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沈度,“我身上会有信息素。”
沈度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好奇。从第一次闻到萧衍身上的昙花香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但他是一个将军,不是一个探子。他的职责是护送,不是审问。
“臣只负责护送殿下安全到达南境。”沈度说,“其他的,与臣无关。”
“如果有关呢?”
沈度抬眸看他。
萧衍的目光平静而认真,没有试探,没有闪躲,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将军,”萧衍说,“你已经卷入其中了。”
火堆发出一声轻微的崩裂声,几点火星飞起,在两人之间明灭。
沈度看着萧衍,看了很久。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火光在其中的倒影,看着那张苍白面容上不容置疑的神情。
“殿下说得对,”沈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臣已经卷入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地,抱拳道:“但臣既然领命,便会护殿下周全。无论殿下的秘密是什么,臣都不会退后半步。”
萧衍看着他跪在面前的身影,看着火光将他坚毅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他的眼神中有一种沈度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起来吧,将军。”萧衍说,“这里没有君臣,只有两个赶路的人。”
沈度站起身,重新坐回火堆对面。
两人沉默了很久。火堆中的木柴噼啪作响,夜风从破败的窗棂中灌进来,吹得火焰东倒西歪。
“沈度。”萧衍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将军”。
沈度抬头。
“北境的雪,真的铺天盖地吗?”
沈度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今夜第一次露出笑意,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萧衍看到了。
“真的。”沈度说,“等一切结束,殿下可以亲眼去看看。”
等一切结束。
萧衍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没有问“一切”指的是什么,也没有问沈度为什么用了“等”而不是“如果”。
因为有些承诺,不需要说出口,就已经是承诺了。
夜更深了。萧衍裹着沈度的外袍,靠在墙壁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平稳而轻,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沈度没有睡。他坐在火堆旁,守着这个让他心悸的少年,守着这堆即将熄灭的火。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中斜照进来,落在萧衍的脸上。沈度看着那张安静的面容,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宫宴散场,他从勤政殿出来,沿着长廊走向宫门。夜风很凉,他的酒意已经散了七分,正准备快步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长廊尽头,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个人穿着素白的衣袍,墨发披散,脚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人。经过沈度身侧时,那人抬起了头。
月光下,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极短,短到沈度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脸。但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缕极淡的花香,像是昙花在深夜绽放,清幽而短暂。
他当时以为只是宫中的熏香。
直到今夜,东暖阁的门打开,他看到月光下那个白衣少年转过身来,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再次与他对视——
他终于知道,那缕昙花香,不是熏香。
是一个人。
从一年前那个夜晚开始,就在等他。
沈度闭上眼睛,将那段回忆沉入心底。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想去想。此刻,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守住这堆火,守住这个人。
火堆将熄未熄,月光还亮着。
萧衍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沈度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皱褶,指尖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萧衍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对上沈度的目光,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轮熟悉的月亮。
“将军不睡?”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臣守着。”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上的外袍拢了拢,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皱起,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沈度看着他的睡颜,终于明白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是什么。
不是忠诚,不是责任,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沉沦。
从月下初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沉沦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沉沦的不止他一个人。
月光下,萧衍闭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胜利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