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你不要急。”玄衣红眸的女人正是微服魔帝容与，她微笑看着君瑶像仓鼠一样进食，任谁看了都像是带幼妹出游的姐姐。

君瑶原先怕得很，怎么也想不明白堂堂魔帝陛下怎么会选中自己，可是容与一句“长乐坊的事一笔勾销”又让她多了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勇气，不就是当导游吗？这可比去长乐坊卧底简单多了。

于是乎，这几日君瑶带容与逛遍了琅琊城的景点：在早上六点的游春园里感受薄雾露水与初阳，走过午后漫长的小巷，一前一后通过狭窄的石板路，只为找到藏到深处的甜水铺，还有晚上的夜景——左右是体会不到长乐坊的金碧辉煌，君瑶索性带她去登山爬塔，二人撑着栏杆望远眺望，任由夜风拂面，谁也不必说些什么。

更别提真论起年纪，容与已经有几千岁，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君瑶自我开导着，都敢在魔帝头上薅情报：容与听说她找到《侠女天涯》后不由扬眉惊讶，没费君瑶什么口舌就告诉她关于千鸟草的事情。

譬如现在，心满意足干掉一碗酥山的君瑶惬意道：“晚上去吃采月楼的松鼠桂鱼？”

容与温柔地递给她一方手帕，不紧不慢道：“好，还有一件事。”

君瑶好奇地眨眨眼。

“我想请你去魔界暂住。”容与微笑着说出目的：“今晚就走。”

*

燕南陵不记得过去了多少天。

当他的房门被小荷砸开，暴烈的太阳直射他双眼时，那将落未落的眼泪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借口。

“燕南陵，你给我听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这样糟践自己！”小荷怒气冲冲地指着他大骂：“你以为别人会心疼你吗！做梦！”

她看上去恨不得给他一巴掌，最终只是恨恨道：“别以为我还会来劝你，明天我就去武陵，再、见！”

“你……为什么……”燕南陵认不出自己的声音，那双流着泪的眼珠僵硬地转动着，看向她：“为什么……为什么你也选了她……”

“你在说什么呢？”小荷听不明白，“我是自己想去武陵，没错，遥彰城确实丰饶富裕，我也相信你不会食言，但是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寄人篱下的生活。

我只相信我的双手。

“……”

燕南陵无言以对。

如果是以前，他恐怕已经嘲笑出声，在书院的时候他们管这个叫脑子进水，明明只要接过赏赐就好，为什么非要去撞南墙？明明只是渺小的蝼蚁，为什么敢驳回他们的好意？

可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身在高位？因为他是明见燕的少主，他们期待千年的那个人吗？他天资卓越，十六岁踏入三境，连孟景驰也休想夺走他的风头。

然而，然而，

他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宝剑碎玉又如何！年少成名又如何！在那个女人面前，在明灼眼里——他和那些蝼蚁有什么区别！

多荒谬啊，多可笑啊！你恨的那个人，你处心积虑想要打败的那个人，她眼里根本没有你的存在！连那个废物叶轻舟都——他甚至伤及无辜，碎玉饮血不因锄强扶弱，而是为了一己私欲——私欲？那粘稠的，暗黑的想法，让他作呕也真的让他亢奋：他真的想过，只要明灼消失了——不，只要他的剑真的击中她，明灼就不会无视他，她就是他的手下败将，他就能回到他正常的、属于明见燕少主的生活里！

可是他不能，他输了，狼狈不堪如丧家之犬，灰溜溜地把自己关在这里，等待着——等待他父亲的斥责，又或是明灼的审判。在那些暗无天日麻木的等待里，他也想过，如果自己没有提前来到琅琊就好了，如果自己跟着燕家的队伍一块进城就好了，就没有长乐坊，没有对峙，没有明灼一次又一次地让他一败涂地。

一无所知也好过两手空空吗？燕南陵不知道，就连小荷也选择了明灼指向的道路而不是他的庇护，他所做的一切都显得滑稽可笑。

小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这不重要，她把拧干的手帕重重地擦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燕南陵，不管你做了什么，是对是错，你都要去面对。”

“因为明天总会到来。”

*

孟十八在叶轻舟门前看到燕南陵。

几日不见，原先意气风发的少年脚步不稳，精神不济，见到她时，努力扯动嘴角道：“我来……向他道歉。”

“还有，”他递出手里紧攥的画卷：“碧落岛，我们一起去……”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