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一天的清晨比想象中平静。七个人分散在不同考场,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林嘉看着那些填满空格的选择题,忽然有种奇异的荒诞感——他二十七岁了,端着一份高考卷,真正要考的却是另一场东西。
但他的手很稳。落笔、涂卡、交卷,全部机械化操作,脑子里的注意力始终挂在别的地方。上午的语文和下午的数学考完,校园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一截。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操场对答案,笑声和叹气声混杂在一起。
林嘉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源宸。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白大褂脱了,校服外面套着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一瓶水,肩膀的姿态看得出放松了些许。
"考得怎么样?"林嘉走过去,随口问。
"选择题全涂了C。"源宸说,"反正我们的通过标准不在卷面上。"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笑。但那种紧绷的状态确实松了一点——第一天过去了,设备还在,地下室还在,一切都还在。
晚上七个人没有统一碰头,以免引人注意。但林嘉睡前一个人去了操场,坐在主席台后面的梧桐树下,把峻初写的广播稿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草稿纸上的字在黑夜里看不清,他靠白天记下的内容在脑子里过,每一句话都能背出来。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四楼那扇窗帘紧拉的窗户里又透出了光。很暗的,比月光还淡,但确实是光。
林嘉对那扇窗点了下头,虽然明知对面看不见。
第二天考的是综合和英语。上午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时候,林嘉看了眼手环,十一点四十。他慢慢收拾文具,等其他考生都出去了才站起来,穿过走廊上了三楼。
东侧走廊空无一人。他推开广播室的门,沈耀和峻初已经在了。沈耀蹲在调音台下面拧一条数据线,峻初站在窗边把广播稿展开又叠好,叠好又展开。
"电源试过了。"沈耀头也没抬,"一切正常。"
"两点开始典礼。"林嘉看了看手机——刚过十二点,"我们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宋屿和程年呢?"
"操场蹲着呢。"峻初说,"看会场布置进度。源宸在盯着教务处,浩泽在教学楼正门口。"
林嘉点了点头,坐到调音台旁边的椅子上。广播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旧窗帘布的窸窣声。他盯着墙上那张发黄的值班表看了很久,上面2019年的值班名单里,有一个名字用修正液涂掉了,但涂得不够厚,下面的字隐隐透出来。
"周晨"。值班表里他排在周一和周三,备注栏写着"负责午间广播"。
原来他做过广播员。
林嘉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操场上已经开始摆椅子了,一列一列整整齐齐,红色塑料椅背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像一片低矮的红色波浪。家长陆续进场,校门口多了很多人影。主席台上拉了横幅:"市立第七中学2023届毕业典礼"。
宋屿和程年从操场方向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热气。
"校长在办公室准备讲话稿。"宋屿说,"学生代表上台的时间卡在两点四十五左右。我们定在两点四十开始。"
"还有四十分钟。"林嘉站起来,走到窗口,从窗帘缝隙里看出去。操场上的红色椅子快坐满了,人头攒动。背景音乐从主席台两侧的音响里放出来,是那种很标准的、舒缓的钢琴曲。
他看了一眼手环。两点三十七分。
"准备。"他说。
沈耀把最后一条线路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峻初走到麦克风前,把广播稿平铺在调音台上。程年在门口靠墙站着,宋屿在旁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手指要么转笔要么捏着衣角。
林嘉把耳朵贴在广播室的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安静,但隔着一层楼板隐隐传来操场上的音乐声和人声。校长大概已经致辞完毕了,现在是学生代表在讲话,话筒里传出的青春嗓音通过墙壁的共振渗进来,模糊但清晰。
两点四十分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