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骁再次醒来的时候,帐内已经点上了灯。
他靠在榻上,肩上的伤让他没法坐直,只能半靠着枕头。林飒飒坐在案几后面批文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放下笔走过来。
“醒了?”
“嗯。”沈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的身体,纤细的,轻盈的,穿着素色衣裳,站在他榻边。
林飒飒在榻沿坐下,把矮几上那碗温着的粥端起来递到他手边:“先吃。等下喝药。”沈骁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婚书——”
“已经签好了。”林飒飒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刚才睡着的时候。”
沈骁端着碗的手指顿了一下:“……就刚才?”
“嗯。”
沈骁看着她,碗搁在膝上:“给我看看。”
林飒飒转身从案几上拿了那份折好的纸,走回榻边递到他面前。沈骁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纸边,林飒飒忽然缩了一下手。她握着婚书的另一端,看了他一眼:“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你说‘负责’——是因为那次出事之后你觉得该对我负责,还是因为别的?”
沈骁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婚书的另一端,但没有往回拉。他说:“那次出事之后,我想了一整夜。我看着你睡着的样子,想——如果我不说负责,我还能说什么?但后来我写婚书的时候,我是认真的。”
林飒飒沉默着,没有说话。
“负责是我当时能说出口的最体面的话。”沈骁说,“但让我坐一整夜没睡的原因,不是负责,是我心悦与你。”
林飒飒犹豫了一瞬,然后把婚书递到了他手里。
林飒飒松了手。沈骁把婚书展开,低头看着自己写的“沈骁”旁边多出来的那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笔画间距不均匀,是她的风格。“林飒飒”三个字写在她签的位置上。他看了很久,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很长时间,久到林飒飒忍不住开口:“……你倒是说句话。”
沈骁把婚书折好,没有递回去。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字写得真丑。”
他握着那份纸往榻里侧挪了挪,然后手腕一翻,婚书塞进了被褥下面、枕头旁边,压在了他自己的腰侧和榻面之间。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林飒飒看着他把婚书压在身下的位置,伸手去够,沈骁纹丝不动。她够了两下,被他的手臂挡了回来。她瞪着他:“你——还给我。”
“归我了。”沈骁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我的——我签的!”
“你签了就是给我的。”
林飒飒耳朵尖更红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那你把粥喝完。药也要喝”。”
沈骁喝完粥,又喝了药。林飒飒拿着一颗蜜饯直接塞进了沈骁嘴里。
沈骁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她这副模样和初见时一样,和当初用他的身体坐在榻边、因为换药疼得皱起眉尖、又舍不得把蜜饯一次吃完的样子一模一样,和他当初在心里对自己说的那句“算了,原谅她”时的状态没有任何区别。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第一次原谅你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林飒飒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他,手还悬在半空,忘了收回来。
“那天我在茶馆里坐了一下午,听到你练兵、尖刀营、棉衣那些事,听到你拍士兵胳膊、照镜子、走路别头发。回去之后我想了两天。”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是平的,目光是直的,“我对自己说——算了,她虽然荒唐,但没把兵带歪。那是第一次。后来是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都在心里说算了,但算的次数多了,就不是算了,是我找理由继续看你。那时候我还没有接触过你,但我已经见过你做的事了。”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林飒飒的手慢慢放下了,搁在膝上,没有再往前伸。
沈骁问她:“那你什么时候心悦我的?”
林飒飒坐在榻沿,沉默了一会儿:“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
“什么?”
她说,“你的脸,你的身体,你的一切。我第一次在刀面上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我满身是伤,疼得要命,但我拿起刀照了一下,然后就忘了疼了。老天爷对我太好了,让我带着一张绝世帅脸。后来知道那是你的,想的就变成了——老天爷对我太好了,能让我遇见你。”她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沈骁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稳稳地停住了:“夫人。”
林飒飒整个人停了一拍,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你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