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军帐。
林飒飒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起床,是做心理建设。她在心里默念三遍——
【我是男的。】
【我是大将军。】
【这是我自己个儿的身体。】
念完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撑着榻沿坐起来。动作比前两天利索了不少——虽然伤口还是疼,但已经能忍住了。疼到一定程度之后,人就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
她低头看自己。白纱布缠着胸口和腰腹,隐约透出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手臂上旧疤叠新伤,肱二头肌鼓鼓囊囊,线条硬朗得像刀刻的。
她伸手摸了摸。嗯,硬。腱子肉就是腱子肉,这手感,这弹性,这厚度——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以前摸的时候还会脸红,现在不会了。现在她可以面无表情地摸完自己的肱二头肌、胸肌、腹肌,然后淡定地穿衣服。
【这是科学研究。了解自己身体的状况,有助于恢复。】
她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实际上就是——摸习惯了。
然后她摸到了胡子。
下巴上、嘴唇上方,短短硬硬的胡茬,比昨天又长了一些。她的手在胡茬上停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昨天她觉得这胡子挺帅的,今天再看——太长了。摸着扎手,看着也邋遢。她用手指捻了捻,又皱了皱眉。
【这要是在现代,拿电动剃须刀嗡嗡两下就没了。】
她伸手在榻边摸了摸,什么都没有。又翻了翻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她坐起来,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没有镜子,没有剃刀,什么都没有。
陆凛端药进来的时候,看到将军正坐在榻边,一只手摸着自己的下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表情像在研究什么难解的军情。
“将军?”
林飒飒抬头。“陆凛,我问你个事。”
“将军请说。”
“怎么剃胡子?”
陆凛微微一怔。他看了看将军的下巴——青黑的胡茬冒了一层,确实该剃了。以前沈骁每隔两三天自己剃一次,从不需要别人过问。但现在的将军失忆了,连怎么剃胡子都不记得了。
“属下帮您剃。”陆凛把药碗放在小几上,转身从帐角的箱子里翻出一样东西——一把小刀,不大,巴掌长,刀刃很薄,磨得锃亮。他走回来,在榻边坐下。
林飒飒看着那把刀,眼睛瞪大了一点。“用这个?”
“将军以前都是用这个剃的。”陆凛的语气很平淡,“属下帮您,您别动。”
林飒飒看着那把锋利的刀刃,咽了一下口水。她想起电视里那些用直剃刀刮胡子的画面——手一抖就是一道口子。她现在浑身是伤,不想再多一道。
“你……剃过吗?”
“替将军剃过很多次了。”陆凛说,“将军以前受伤的时候,属下也帮剃过。”
林飒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陆凛凑近了一些,一只手扶住林飒飒的下巴,轻轻把她的脸抬起来。另一只手握着剃刀,刀刃贴着林飒飒的脸颊,慢慢地、轻轻地往下刮。
“嘶——”
林飒飒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紧张。刀刃贴着皮肤的感觉很奇异,凉凉的,痒痒的。她能感觉到陆凛的手指很稳,呼吸很轻,离她很近。
“将军别动。”陆凛的声音很低,很稳。
林飒飒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陆凛的脸,太近;看天花板,无聊;看刀刃,害怕。她索性闭上了眼睛。
陆凛的手很轻。刀刃从她的脸颊滑到下巴,从左到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林飒飒能听到刀锋刮过胡茬的细微声响——呲啦,呲啦,像砂纸划过木头。陆凛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药草味。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近了。一个男人,拿着刀,贴着她的脸。不对,她现在也是男人。一个副将,帮将军剃胡子,很正常。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林飒飒,你清醒一点。你现在是男的,他是你的副将,帮你是应该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睁开一只眼,偷瞄了一下陆凛。陆凛正专注地盯着刀刃,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睫毛很密。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按了一下,把她的脸偏了个角度,继续刮。
林飒飒又把眼睛闭上了。
【陆凛长得确实好看。停——不行,我是将军,他是副将。不想不想。】
刀刃刮到脖子的时候,她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陆凛的手顿住了。“疼吗?”
“不疼。痒。”
陆凛没说话,手放轻了一些,继续刮。林飒飒又闭上了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陆凛收回了手,用一块干布擦了擦林飒飒的下巴和脖子。
“将军,好了。”
林飒飒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光滑的。没有胡茬,没有扎手的感觉,滑溜溜的。她又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一张冷硬英武的脸,配着光滑的下巴,少了些粗犷,多了些清俊。
“怎么样?”陆凛问。
林飒飒对着刀面照了照。镜面里的人剑眉星目,轮廓分明,下巴光滑,像年轻了好几岁。她看了两秒,弯了弯嘴角。“不错不错,看上去年轻了不少。”
陆凛看着将军对着刀面笑的侧脸,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他把剃刀擦干净,收好,把药碗往前推了推。“将军,药凉了。”
林飒飒端起碗,一口气闷了。苦得她皱了一下鼻子,但没喊出声。顺手从小几上拈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陆凛看在眼里,没说话。
他注意到将军这几天变化很大。第一天醒来的样子他还记得——满眼泪花,哭得鼻尖通红,缩在被子里像只受惊的……不太恰当的比方,但确实是那个感觉。
现在不一样了。虽然还是会怕疼,虽然还是会偷偷皱鼻子,虽然如厕的时候还是怪怪的——陆凛假装不知道,但将军总会记起来的。或者说,会成另一个样子。不像是原来那个冷得像冰的沈骁,也不会是第一天那个哭鼻子的“沈骁”。他说不上来,但觉得现在将军……也不错。
林飒飒可不知道陆凛在想什么。她吃完蜜饯,拍了拍手,撑着榻沿站起来。伤口还是疼,但能忍。她现在每天给自己定的目标:下地走十圈。昨天走了八圈,今天必须走完十圈。
“将军,您要去哪儿?”陆凛跟上来。
“去看看士兵训练。”
陆凛微微一愣:“将军,您的伤还没好——”
“看看而已,又不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