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必保全自身。寻到她先寻掩体蛰伏,不要强行去撬动机括。”
二人目光同时锁定一块正在缓缓倾斜下沉的翻板。青石砖沿着砖缝转动,露出底下漆黑的洞口,转瞬就会再度闭合。
柳通海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绷紧,看准时机纵身踩上去。
地砖承受重量,彻底向下掀开。她身形瞬间矮陷,顺着滑道被迅速吞没,转瞬之间,便连一丝动静也消散在地下。
翻板受机括牵引,缓缓向上回转闭合。青石与青石相互咬合归位,砖缝严丝合缝。方才张开过的洞口消失不见,地面复原如初,仿佛从未开启过。
场上又只余下了章明、影十七与武妄三人。
影十七先仔细检查捆缚石敢当尸身的绳结,反复确认绳扣紧固,不会在挪动之中松脱滑落,才上前两步,来到章明身侧。
武妄重新找出自己的匕首握紧,目光紧锁四周,地砖摩擦的沙沙声再度响起,陶俑阵列又开始缓慢滑移。
章明低嘱二人跟紧自己,谨慎挑选落脚的地砖,避开那些出现倾斜征兆的板块,沿着俑阵之间留出的空隙缓步绕行。他的手掌不时贴向地面,感受地下机括传递上来的震动频率,目光扫视地砖接缝、俑座与石地的衔接处,试图找出这套棋俑机关的总控点位。
广场面积辽阔,陶俑层层排布,目力所及全是规格统一的青石与陶土造像。每一块地砖都独立传动,看不到露置在上层的枢纽构件。几番绕行探查,三人没有找到可以直接锁死整套机括的位置。
章明驻足思索。柳通海与沈清辞此刻都身处机括下层,若是强行砸毁地砖、俑座去扰乱传动节奏,极有可能触发无法预判的异变,这法子绝不能用。地面表层找不到机关总控的启闭位点,眼下他们只能牵制住俑阵,静候地下传来动静。
他把这番判断告知武妄与影十七。二人听罢均点头认可,一左一右护在章明身侧,挡开周遭缓缓逼近的陶俑,留出一片安全空间,供他短暂调息。
章明盘腿落座,闭目调息,收拢翻涌紊乱的气血。
武妄与影十七分立两侧警戒。地砖摩擦的细碎声响不绝于耳,陶俑随地砖不断变换位置,缓缓向三人所在的区域收拢。
一尊手持长枪的武将俑,随着地砖横移突进过来,一杆银枪直刺向武妄胸口。
武妄侧身避让,匕首横挥劈向枪杆。还未等他做出下一个动作,脚下地砖突然向下倾斜,翻板开启,漆黑洞口就在脚边。武妄脚下猛蹬,借力横向跃开,堪堪避开陷落。
那尊武将俑所在地砖紧跟着再度移位,长枪横扫而来,攻势紧随而至。武妄抬臂格挡,匕首重重劈砍在陶俑头颅侧面。陶土外壳应声崩裂,整颗俑头受巨力撞击,脱离脖颈,打着旋飞滚出去,重重落在章明身前的地面上。
撞击声响起,章明闻声睁眼。
火光摇曳不定,落在滚落到脚边的头颅之上,晃过这尊武将俑的脸面。
章明视线扫过,顿时双眼大睁,不敢置信。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那眉眼轮廓,颌下那道深褐色的旧疤,分明就是当年镇守北境的周老将军!
少年时他被远派北境驻边历练,正是周老将军带他巡阅营寨,亲授骑射战法。对阵洛笪人的那场大捷,若非老将军拼死驰援舍命相护,他早已殒命沙场。待到他掌权之后,感念其半生戍边劳苦,荣封老将军为镇北荣国公。
他始终以为,老将军卸甲之后便留在边关颐养天年,最终寿终正寝,自己待他也算恩义周全。
刹那间,某个可怖猜想在他脑中成型。章明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快步向着俑阵深处走去。
果不其然,另一尊文官俑的样貌再次撞入眼帘,又是一位他铭记于心的恩臣。清瘦的面颊,下垂的眼角纹路,正是南离府的张大人!
当年他彻查江南贪墨大案,正是张大人以阖族性命为赌注,潜伏做卧底,暗中传递关键情报。若是没有此人相助,他早便被盘根错节的贪腐官僚联手构陷吞噬。他还记得,自己掌权登基后,便将张大人调回了中枢,授了三品通政使。
他该是国之肱骨,朝之栋梁啊!
再移步旁侧,又是一尊样貌熟悉的武将俑。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须,那是他的亲舅舅!
当年他遭父兄追杀,走投无路,是舅舅挺身而出将他护住。待到他决意举兵起事,舅舅更是率领全族私兵冲在阵线最前,以身挡下禁军如雨的箭矢,一路浴血护他登上帝位。
是名副其实的镇国大将军!
章明转头四顾,视线接连掠过一尊尊陶俑。朝堂之上敢为他仗义执言的御史中丞,暗中冒险为他转运粮草的太仆寺少卿,还有那些同他自尸山血海之中活下来的亲兵校尉……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容,尽数被塑在这些陶俑之上。整整八列朝俑,居于阵列核心位置的,竟全都是他旧识之人。
这些人,他原本以为有的身居高位平步青云,有的安享尊荣寿终正寝,有的功成身退衣锦还乡。却不想,竟然全部出现在这座地宫内!
章明的呼吸愈发粗重。他拼命抗拒心底的猜测,可那个可怖的念头,却愈发清晰确凿。
他颤抖着,拾起地上周老将军的陶俑头颅,缓缓将断口翻转朝上。
“轰”的一声在脑中炸响,章明只觉一股血气瞬间冲上头顶。
断裂的截面之下,并非实心陶胎,也不是中空的泥胎内腔,而是一颗真人头骨!岁月消磨尽皮肉,只剩几缕灰黑干枯的发丝,粘连在颅骨表面。
他不肯相信,手指用力,一点点剥掉裹在头骨外侧残存的陶土。不多时,完整的头骨暴露在火光之下。他再也无法自欺,颧骨位置那道遗留下来的刀疤,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如同一记冰冷的耳光。
即便真相已经摆在眼前,他心底仍残存一丝侥幸。摇着头告诉自己,会不会仅仅只是取用头颅?会不会是这些人寿终之后,才割取首级拿来殉葬?
抱着这一丝妄想,他踉跄着站起身,快步寻到另一尊熟识的陶俑。挥剑削落俑头,剑锋劈裂陶俑胸膛,俯身向内望去。
只见俑身之内,裹挟排布着层层交错的人体骨骼。他伸手拨开山一般的陶土碎块,取出盆骨细看。骨面颗粒化特征十分明显,绝对是属于青年男子的骨骼!
他心中那点仅存的侥幸彻底破灭。这哪里是死后取骨殉葬,分明是把活生生的人擒住,封锢进陶俑之中。
是武天翊在自己战死后,抓捕了这批对自己有恩、又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贤臣良将,将他们封锢进陶土之中,埋入地宫,为自己殉葬。
这根本不是改朝换代的朝堂清洗,这是彻头彻尾的泄愤报复!
章明手握长剑,立身于满地陶土残片与人骨之间,拳头握得咔咔作响。胸腔之中的翻涌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偏过头,一口鲜血呕出,泼洒在灰白骸骨之上,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