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板在脚下翻开,沈清辞整个人向下一沉,重重砸在倾斜的滑道上。身体顺着坡道不受控地滚落,肩背接连磕过粗糙的侧壁,最终卡在一处稍平的地方。
她憋着气没出声,缓过那阵眩晕,撑着地面想起身,头顶立刻撞上冰冷的石顶。空间低矮逼仄,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按了按发疼的胸口,摸出火折子,晃出一点昏黄的光。
火光亮起,狭小的洞道瞬间在视野里铺开。
顶壁压得极低,高度堪堪齐到她腰腹,没有可供站立的余地。脚下毛石地面凹凸起伏,棱角硌触躯体。洞道两侧的石槽之内,嵌满木质机括,齿轮、传动拉杆层层交错,顺着甬道向无尽黑暗延展。整套构件,正是广场地砖与陶俑阵列的驱动核心。
空气稀薄,霉腐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每一次吸气,喉咙与肺腑都泛起刺痛。
她仰起头,试着唤了一声柳通海的名字。
声响被密闭的洞道困住,极难向外扩散。震荡的回声向内回弹,狠狠冲击胸腔旧伤。一阵痛感席卷开来,她立刻缄口。内伤未愈,体内缺水,她再没有余力持续发声。
沈清辞俯身贴住地面向前匍匐挪动。手肘、膝盖反复摩擦毛石,衣料很快被棱角磨破,裸露的皮肉蹭过石面,阵阵刺痛袭来。
爬到一处机括衔接的节点时,她停了下来。
火折子伸上前,凑近构件,静静观察。片刻之后,她便大致捕捉到机括转动、间歇的时间节律。
于是,她缓缓伸出手,轻贴不停咬合的金属构件中心。没有立刻使力,只借皮肤触感,分辨构件转动的走向与推送的力道。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合上双眼,胸腔短促起伏,借着深呼吸收拢身上仅剩的全部气力。
就是现在!
她陡然睁眼,手掌扣死凸起的拉杆,将残存的所有力量尽数压下,试图锁死这套运转的机括。
可人力在庞大机括面前不堪一击。拉杆没有半分停滞,依旧顺着既定轨迹转动,锋利的棱口却直接豁开了她的掌心。
温热的血立刻顺着掌纹往外漫开。
猝不及防的剧痛贯穿手臂,她浑身一颤,猛地抽回手。痛意直冲头顶,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叫出声,急促的冷气从齿缝间倒吸进来。她蜷起身体,用另一只手死死捂紧掐住受伤之手的手腕,试图减缓血流速度,麻痹痛楚。
火折子掉在地上,火光持续衰减,照明范围不断收缩。
前方是无数条岔道,每一条岔道之内,都排布着形制一致的传动构件,看不出哪一条能够通向出口,也寻不到整套机关的枢纽所在。
剧痛稍稍退去几分,她费力挪到石壁边,后背抵住石面。受洞道高度限制,依旧只能半趴蜷缩,没法舒展身体。密闭空间之内,她急促的呼吸来回撞荡,被无限放大,喘着喘着,眼泪便流了下来,她明明没有想哭,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发胀。说不清究竟是身上的痛楚更多一点,还是心里的委屈与恐惧占了上风。
……
广场之上,陶俑阵列重新收拢,缓缓向柳通海逼来。
柳通海背着武妄,单手握匕首,脚下不停调整站位。地砖每一次错动,她都要立刻移开脚步,避开翻开的翻板。背上的人沉甸甸的,绑绳勒进肩膀的皮肉里,早已麻木。她的腿开始发软,呼吸越来越粗。连日奔逃,接连死战,她的体力早已透支。
更沉的是心事。沈清辞在她眼皮底下掉进了地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等章明赶来,她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又一块地砖在她脚边向下翻开,黑黢黢的洞口张着。她往后急退,脚下另一块地砖又横向移开,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倾去。半个身子已经探到了洞口上方,冷风从底下吹上来。
就在这时,后颈的衣领猛地一紧,一股力道把她往后拽了回来。她踉跄着站稳,回头看去。
武妄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一边撑着翻板边缘,一边皱着眉攥着她的后领,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已经清明。他没多问,松开手,解开绑着的绳结,顺着她的背滑下来,双脚落地,晃了晃,稳住了身形。
“还能撑?”武妄哑着嗓子问,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匕首,挡在她身侧。
柳通海粗重喘息着点头。武妄苏醒的这一刻,悬在她心口的重压才稍稍卸去几分。
二人背靠背站稳,各自盯住一侧缓缓滑移逼近的陶俑阵列。武妄才刚刚脱离昏迷,气血尚未复原,但一身功底仍在。每逢陶俑随地砖移动逼近身前,他便挥起匕首柄,重重砸向陶俑的基座。二人勉强守住一小块立足之地,却无力突围,只能困在原地被动抵御。
时间在地砖摩擦的沙沙声响里不断流逝。长廊深处终于传来脚步声,一簇火光破开黑暗,急速朝广场这边靠近。
是章明。
他冲在最前,身法极快。影十七紧随在后,脊背驮着石敢当的尸体,动作依旧利落。隔着一片错落移动的俑阵,章明望见广场中央两处晃动的火光。沈清辞身负重伤的模样反复在脑中翻涌,急切压过戒备,他当即施展开轻功,足尖接连点过不断移位的陶俑头顶,踏着这片流动的棋盘,强行横穿俑阵。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视线立刻扫过周遭。看见武妄活着站在那里,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可目光再度掠过,视野之中只有武妄与柳通海。
沈清辞不在。
心口瞬间一阵抽紧,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意,他开口问道:“卿卿呢?”
柳通海脸色一白,低下头:“是我没有护住她,她被翻板机关卷落下去了。”
武妄当即跨步上前,急于分担罪责:“该归咎于我。柳夫人一路背负着我,才分神失了防备。”
章明身形微微一晃,抬手阻住二人互相揽过过错的话语。眼下人已经坠入地下,再去追究责任于事无补。方才才目睹石敢当身死,转瞬又得知沈清辞失踪,两股重压一并压在身上,胸口气血剧烈翻涌,一口血逼近喉腔。他死死咬紧牙关,将那口鲜血强行压回腹中。
数息之间,他强稳住了心神,屈膝蹲下身,手掌紧贴住冰凉地砖,凝神去捕捉地层之下传上来的微弱震动。
“这不算是杀人机关。”章明的声音虚弱很多,他的手掌依旧贴在石面上,没有抬起,“当年修筑玄陵,这套机括的用途,只是搬运、安放这些陶俑。下方是互相连通的滑道,依照最初的设计,坠落之人只会落进下层通道,跟随滑到进行位移,高度不高,并不会直接摔死,也没有要命机关。”
他短暂停顿,语气添上一层沉郁的不确定。
“只是武天翊接手之后是否暗中改动构造,我无从知晓。”
柳通海猛地抬眼,眼底没有半分迟疑:“我下去寻她。我身形偏矮,狭小的滑道之中活动得开。再加上我听龙师的本事,能够分辨机括运转走向,有机会定位到她。”
章明侧过头看向她。广场之上地砖还在无声错动,陶俑循着固有的轨迹缓缓滑移,危机并未消散。他没有多余时间权衡利弊,沉默片刻,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