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珩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从前的事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忘了那年冬天的雪有多冷，忘了亲人的血溅在自己脸上时有多烫。

那年他才十岁，还是世家谢氏最受宠的嫡长孙。他的父亲是当朝太傅，母亲是书香门第的闺秀。他以为自己会像所有世家子弟一样，读书，习武，然后入朝为官，光耀门楣。

可是，一夜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皇权更迭，新帝登基。为了巩固皇位，新帝需要一个靶子来震慑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

谢家，就成了那个靶子。

谋反的罪名说来就来，根本不给人辩解的机会。御林军冲进谢府的时候，他正躲在母亲书房的暗格里。他透过那条小小的缝隙，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人一刀砍下了头颅。他的母亲为了不被凌辱，用一支金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他听着外面族人的惨叫声，听着刀剑砍进骨肉的声音，听着那些人肆无忌惮的狂笑声。他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一声都不敢吭。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暗格里躲了多久。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敢推开暗格的门。

满地的鲜血，满地的尸体。

他从尸体堆里爬出来，小小的身子冻得僵硬。他不敢哭，因为他知道，哭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从那天起，他就不是谢家的嫡长孙了。他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一个心里只剩下仇恨的野狗。

他隐姓埋名，进了军营。他拼了命地往上爬，用别人的血给自己铺路。他受过无数的伤，好几次都差点死掉。但他都活了下来。

因为他要报仇。

后来，他终于爬到了高位，成了皇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他亲手把当年参与构陷谢家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地送进了地狱。

他以为自己报了仇，心里就会痛快了。

可是没有。

他的心，早就和当年谢府的那些尸体一起，变得冰冷僵硬了。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也不再对任何人动心。他觉得，情感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一旦有了软肋，就会被人抓住，然后万劫不复。

就像他的父亲，就是因为太相信皇帝，才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所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直到，他遇到了顾香风。

这个女人，像是一道不该出现的光，毫无预兆地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里。

他本该把这道光掐灭的。

可是他下不了手。

从别院回来后，谢无珩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再去见顾香风。他把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公务里，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他手下的官员都觉得，他们这位大人身上的煞气比以前更重了，谁要是办事出了点纰漏，就会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大人，这是城西别院那边送来的食盒。顾姑娘亲手做的。”亲信林安把一个食盒放在谢无珩的书桌上。

谢无珩正在看一份卷宗，头也没抬。“拿走。我没胃口。”

林安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大人，您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这样下去，身体会扛不住的。”

谢无珩猛地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刀子。“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

林安吓得赶紧低下头。“属下不敢。”

谢无珩看着那个食盒。食盒是竹子编的，很普通。但他能想象出顾香风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她会把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挽起来，身上系着围裙。她做菜的时候很认真，会尝一尝味道，然后满意地笑一笑。

他心里那块坚硬的地方，突然就软了一下。

“放下吧。你出去。”谢无珩的声音缓和了一点。

林安松了一口气，赶紧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谢无珩一个人。他看着那个食盒，迟迟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