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抬眸凝望他，眼眶转瞬泛红，万般心绪堵在喉间，终究只化作深深一眼，将他此刻模样尽数铭记心底。

转瞬天光骤暗，再度明朗时，满目皆是刺目猩红。

遍地尸身横陈，鲜血漫流成洼，昔日和睦家园沦为惨烈炼狱。昔日相伴族人尽数殒命，再也无人唤他一声小殿下。

宋涟孑然立在血泊之中，身躯剧烈颤抖，眼底生机尽数散尽，满门至亲尽数离世，偌大族群只剩他孤身一人。

压抑至极的呜咽自喉间溢出，破碎沙哑，满是无尽悲恸，他踉跄奔至青石之畔，一眼便望见静静躺倒在地的阿苑。

心口狰狞血目触目惊心，昔日鲜活的人已然没了气息。

他双膝重重跪地，颤抖着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眉心青莲虚影缓缓浮现，轻轻落印在她的额间。

“你骗我……”热泪滚滚而落，砸在她冰冷脸颊之上，声音悲怆刺骨，“我咒你生生世世，皆如我此刻。”

“至亲尽亡，孤苦无依。”

幻境骤然碎裂，眼前场景再度更迭。

扶音恍惚回神，身上已是粗布旧衣，她蹲在乡间田埂之上，手中攥着谷粒，细细撒落间，引得家禽围拢啄食，泥土与草木的质朴气息扑面而来。

一旁农家土屋帘幕轻掀，一个朴实的汉子走出门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望见她时眉眼舒展，满脸皆是憨厚暖意，柔声唤道：“阿秀，回来啦？”

他快步走近，顺手接过她手中的簸箕，粗糙温热的指尖轻柔拂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柔声叮嘱：“灶上温着热汤，快进屋喝一碗暖暖身子。”

扶音喉头哽咽发堵，半个字也说不出，只是怔怔凝望着眼前这人，他的眉眼依稀带着几分相似轮廓，却比顾青辞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是她这一世相依为命的夫君。

男子见她不语也不气恼，含笑牵起她的手往屋内走去。，罐在灶上咕嘟作响，他盛出一碗热汤，细心吹凉后递到她手边。

“慢些喝，别烫着。”

清汤浮着细碎葱花，暖意扑面而来，扶音小口抿下，满心皆是安稳恬淡的烟火温情。

可这份暖意尚未留驻片刻，周遭光景骤然崩塌碎裂。

他脸上温和笑意还未散尽，一道凛冽寒光骤然破空袭来，狠狠劈落在身前。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落日余晖，溅满土墙青草，也尽数洒在她惊煞惨白的脸颊之上。

手中瓷碗应声落地碎裂，热汤洒了满地。

男子身躯剧烈摇晃，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眼底温情迅速熄灭，生机一点点消散，他微微张唇，千言万语尽数化作一口腥红血沫，重重栽倒在湿润的泥土之上。

扶音踉跄跪地，慌忙攥住他尚且余温未散的手掌，那熟悉的暖意飞速褪去，任凭她如何紧握，都留不住半分。

她失声痛哭，喉咙却被死死堵住，只剩破碎呜咽，她跪在满地狼藉之中，死死抱着渐渐冰冷的身躯，从夕阳西垂待到月色升空，眼睁睁看着身边至亲彻底没了气息。

幻境再度骤然撕裂流转。

转瞬之间，她化作懵懂稚童，被面容模糊的妇人紧紧搂入怀中。妇人浑身剧烈颤抖，泪水肆意横流，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抚，声声皆是揪心疼爱。

“囡囡莫怕，娘亲陪着你。”

被紧紧拥在怀中的暖意安稳无比，这是她真切感受到的，来自至亲最踏实的庇护。

猛然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踹开，数道黑影裹挟寒风闯入。妇人瞬间发出凄厉哭喊，死死护住怀中幼女，任凭来人粗暴拖拽，十指死死抠紧木门，指甲磨得生疼也不肯松手，满眼皆是舍命护女的决绝。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响彻屋内，妇人终究被强行拖入门外无尽黑暗，余音骤然断绝，只留木门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偌大屋子顷刻空空荡荡，年幼的她孤零零蜷缩在墙角，紧紧捂住双耳，可外面凄厉哭喊，器物碎裂的声响依旧无孔不入，填满了她小小的天地。

日复一日，昼夜更迭，始终无人前来寻她。

光影辗转，一世又一世轮回更迭，她投生不同人家，身边有慈祥念旧的祖母，有挺身护她的兄长，亦有相伴嬉闹的手足亲人。

可宿命早已既定，结局从来别无二致。

每一世她都满心期许安稳度日，以为能守着身边亲人岁岁年年，到头来却次次亲历生离死别，至亲尽数离她而去，独留她一人满身伤痕，立于清冷院落，目送天色沉沉暗下。

而每一回她深陷绝望，痛至麻木之时，总能在暗处望见那道熟悉身影。

一袭竹青长衫，时而远立凝望，时而近在咫尺，自始至终默然伫立，冷眼旁观她欢喜喜乐，目送她痛彻心扉，看着她身边之人接连逝去，看着她孤身跪在冰冷血泊之中，熬过一场又一场的死寂落幕。

谢扶音双腿骤然发软，直直跪倒在地，滚烫泪珠簌簌坠落，砸在地面晕开点点湿痕，她抬眼望向宋涟，他眼眸沉寂冰封，冷冽如千年寒潭。

此刻她终于知晓，那层寒冰之下，封存着十七世积攒的血海深仇，藏着跨越轮回的蚀骨伤痛，亦藏着当年青石旁，少年抱着心上人落泪的无尽悲戚。

“整整十七世……”她嗓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你就这般，冷眼旁观了十七回。”

宋涟眉心微蹙，默然无言。

“每一世我身陷绝境，濒死之际抬眼，总能望见你的身影。”谢扶音定定望着他，泪水漫过眼底肆意滑落，她却分毫未动，任由湿意模糊视线。

到如今，一切都豁然明朗。

她唇角微微抽搐，本想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满腔酸涩却尽数化作热泪奔涌而出。前尘里的爱恨恩怨，误会纠葛尽数烟消云散，唯有眼前他衣袂上暗沉的血痕刻骨铭心，那是二叔二婶至亲之人留下的血迹，腥气刺骨，挥之不去。

心口漫开沉甸甸的钝痛，仿佛心底最柔软的方寸之地被生生碾碎，余下漫天虚无，堵得人喘不过气。

十七世人间烟火尽数翻涌而来，灶间厨具轻碰的声响，院落里亲切的唤归声，孩童清脆的嬉闹，还有亲人温柔低缓的轻哼……这些细碎温暖的日常，曾是她每一世最珍视的安稳。

可所有美好光景，最后都伴着一声沉闷声响骤然落幕，碎得彻底。

周遭天地骤然陷入死寂，万物声响尽数消散，偌大世间只剩一片空空荡荡的嗡鸣，她茫然望着宋涟微动的唇，视线死死胶着在那片渐渐干涸的血色之上，心神俱溃。

就在死寂氛围压得人快要窒息之际，宋涟骤然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抬眸锋芒骤起，目光直直穿透夜色望向门外。

夜色深处，已然有人循着踪迹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