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扶音是被彻骨的寒意生生冻醒的。

寒气顺着骨缝丝丝钻渗，冻得魂魄都近乎僵凝，似有一只无形之手，将她心神抽离出来浸入冰封寒川，再硬生生塞回这具早已失了暖意的躯壳之中。

她艰难抬动指尖，缓缓掀开沉重眼皮。

入目是无边沉暗，屋内不见半扇窗棂，唯有门缝处漏进一缕灰白微光，勉强勾勒出狭小囚室的轮廓，四壁空空荡荡，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

她方才一直蜷缩在冰冷墙角，身下冻土寒气刺骨，稍一撑身想要坐起，手肘无力一软重重跌回原地，胸口骤然闷窒发堵。

心头一阵茫然错乱，她分明该身在谢府小院，院中三角梅开得正好，廊下禽鸟轻啼，厨间还温着清甜羹汤，一派安稳暖意。

可纷乱记忆裹挟浓重血腥扑面而来，硬生生撕碎往日安宁。

刺目冷月下，顾青辞立在庭院中央，衣衫尽数被鲜血浸透，暗沉发黑。他垂眸而立，神色冷冽如寒冰，至亲长辈倒在他脚边，亲友惊呼戛然而止，昔日亲近之人皆被他无情拂退。

一幕幕惨状撞得她心神俱裂，谢扶音将脸埋入膝头，单薄肩头止不住簌簌发抖，牙关轻磕，难掩满心惶恐。

二叔生死未卜，婶娘下落不明，贴身相伴的灵犀亦是吉凶难料。

满心悲恸翻涌而上，她眼眶干涩酸胀，任凭情绪汹涌，却半滴泪水也落不下来，万般愁苦郁结四肢百骸，只余下浑身发冷，心口阵阵抽痛难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

踢踏，踢踏。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分明在一点点靠近。

扶音骤然抬首，目光死死紧盯紧闭房门，脚步声在门外骤然停驻，一室死寂，连她自身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一道狭长暗影顺着门缝缓缓渗入屋内。

清冷月光顺势倾泻而入，驱散满室黑暗。一道挺拔的身影立于门前，一身青衫素雅如故，身姿清挺如竹，眉眼轮廓依旧是往日的温润模样。

是顾青辞，却又全然不是。

谢扶音定定凝望着他，往日里熟悉的温和笑意荡然无存，眼底再无半分暖意，只剩冰封寒潭般的彻骨冷寂，教人望而生畏。

她唇瓣干裂，几番艰难翕动，终于从沙哑喉咙里挤出破碎微弱的声响： “你究竟是谁？”

宋涟立在门槛外，月光自他身后漫洒而来，将他面容衬得半明半暗，神色晦暗难辨。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女子身上，她的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浅淡，单薄的肩膀不受抑制的轻颤，一双眼眸通红，却强撑着倔强不肯落泪，模样凄楚又执拗。

恍惚之间，岁月骤然回溯流转。

依稀回到千年前菖蒲盛放的清溪之畔，彼时年少烂漫的阿苑亦是这般仰着清秀小脸，眼眸澄澈明净，脆生生开口向他问询来历。

彼时的他，又是如何作答的？

尘封数百年的清朗语声，穿透漫天血色烟尘与漫长岁月，悠悠在耳畔回响：“我名宋涟，姑娘唤何名？”

可此时此刻，他舌根发硬，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份沉默，远比厉声质问更叫谢扶音心底发慌，她下意识攥紧衣袖，吸入满是尘土寒凉的空气，竭力稳住发颤的声线：“你为何要这般做？我二叔婶娘一家人，究竟与你有什么仇怨？”

宋涟眉峰几不可察一动。

仇？

心底漫起一抹凉薄的冷笑，那对平凡的谢家夫妇，同他本无半点恩怨纠葛，他们只是命数不济，此生偏偏成了她的至亲骨肉，又倾尽真心给了她俗世温情。

而这一切温情与至亲，恰恰成了应验诅咒最好的牺牲品。

“至亲死绝，孤苦无依。”

这是数百年前他亲手刻下的永世咒言，历经十七世轮回，桩桩件件，无一不应。

眼前的她对此全然懵懂无知，一双清澈眼眸盛满惊惧与悲恸，茫然不解地追问缘由。

宋涟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冷冽单薄，未掺半分温情。

“你真想知晓缘由？”

扶音不言不语，只是一瞬不瞬紧紧望着他，满心皆是求证与痛楚。

宋涟抬步向前，清冷月光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他停至她身前，近在咫尺，能清晰望见她眼睫上凝着的泪珠，亦能嗅到她发间清雅似山野茉莉的淡香，与千年前阿苑身上的气息，分毫不差。

“我便让你亲眼看一看前尘过往。”

他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在她额间沉寂的青莲印记之上。

扶音只觉额心猛地一热，那枚宛若天生胎记的青莲骤然苏醒舒展，一股汹涌莫名的力量顺着血脉经络，直直涌入她的脑海深处。

眼前光景骤然暗沉。

再次睁眼时，她已然置身一片清幽湖畔，湖水澄澈见底，水底卵石历历可见，远处青山层叠连绵，四下静谧无声，连清风都悄然停歇。

湖畔立着一位身着杏色罗裙的少女，眉眼容颜，竟与她自己一模一样。

少女缓步走向身侧竹青长衫的少年，眼波温柔似水，漾着满心欢喜。少年身姿清俊，初见佳人时局促羞涩，言语磕绊，耳根转瞬染上绯红，一路蔓延至颈间，青涩心意一览无余。

往后朝夕，少年日日守在湖畔那块历经风雨打磨的青石旁，只为等候心上之人赴约。

某日四下无人，他独自轻抚青石，眉眼漾着纯粹明媚的笑意，低声喃喃自语：“石头，她说喜欢这片湖光山色，往后日日都会来陪我。”

谢扶音心口骤然收紧，疼得近乎窒息，那青涩纯粹的少年分明就是从前的宋涟，是还未被血水浸透，心底盛满温柔情意的宋涟。

光影轻晃，画面流转，只见他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至宝，神情珍重无比，缓缓递向身前女子。

那是一颗珠子，体莹润，内里流光婉转，透着世间难寻的上古灵气。

女子指尖微颤，伸手稳稳接过。宋涟伸手拢住她的手掌，将宝珠妥帖护在其中，语声郑重又温柔：“收好它，此物能护你性命，胜过世间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