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过吗?”
“问过。在烘焙店。你说我握笔的姿势不对,会累。我说习惯了,改不掉。”她把最后一个音符写完,放下笔,把本子合上。
“你还是没改。”Fori的声音很轻。
Qia看着他。“嗯。没改。”
他们从钢琴前聊到了沙发上。Fori靠在沙发的一端,腿盘着,手放在膝盖上。Qia坐在另一端,抱着靠垫,下巴搁在靠垫上。
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板,从地板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灰蓝色。然后路灯亮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他们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很淡很淡。
“等一下,我说口渴了。”Qia站起来,走到餐边柜前,倒了两杯温水,递给Fori其中一杯。
“嗯?只是白开水吗?”
Qia瞪大眼睛,伸出手掌像在介绍桌上的那排药瓶,“难道你能喝酒吗?大哥?”
Fori翘起嘴,像没买到喜欢的玩具的小孩。
Qia在他旁边坐下来,这次没有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只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她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叮”的一声清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亮,像两颗星星在夜空中碰了一下。
“敬——”
Fori看着她,“敬什么?”
Qia想了想,“敬我们还活着。”
Fori看着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那双眼睛里有窗外的灯光,有杯中的水光,有他从很久以前就在找的、以为已经丢了、其实一直在他心里的光。他重复着Qia的话,“敬我们还活着。”然后喝了一大口。没有甘甜,没有辛辣,没有苦涩,只是——活着。
“我以前觉得——”Fori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慢慢滚出来的,“我爸妈离婚是因为我。我不够好,不够乖,不够让他们愿意为了我继续过下去。后来长大了,知道不是我的错。但那个感觉还在。就是——‘我不够好’。它长在我身体里了,拿不掉。不管我做得多好,它都在。”
Qia转过身看着他,“所以你一直怕别人离开你。”
Fori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回答了“是”。
“我也怕别人离开我。”Qia说。“所以我会在别人离开我之前先离开。”
Fori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我们争吵的那天晚上,我没有追出去。”Qia的声音很轻,“不是我不想追,是我不敢。我怕我追出去了,你还是会走。那我不如站在原地,等你回来。你不回来,就是我赢了。我保护了我自己。”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它们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经过嘴角的时候她尝到了咸味。Fori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脸颊。他的指腹是凉的,凉的指腹在她温热的脸颊上擦过,把她脸上的泪痕抹掉了。
“对不起。”Fori说,“我不应该让你站在那里等。”
Qia摇了摇头,“我也不应该站在那里等。我应该去找你。”
两个人沉默着。Fori的眼泪也从眼眶溢出,他的身体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疲惫、药物的副作用、情绪的翻涌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眼泪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淌,经过嘴角,滴在他的手背上。
Qia伸出手,用手指擦去他的眼泪。她的指腹在他的颧骨上停留了片刻,那一片皮肤是湿的、凉的、微微发烫的。他的眼泪在她的指腹上洇开,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边缘慢慢晕染开来。Qia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黑暗里被泪水模糊了的脸。她倾过身,嘴唇落在他的眼角。那是一个很轻的吻,轻到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涟漪。
Fori愣住了。他的身体在那一个瞬间僵住了,像一台机器被拔掉了电源,所有的运转在同一瞬间停止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Qia的嘴唇从他的眼角移开。她在很近的距离里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呼吸拂在他的皮肤上,带着温热的气息。
Fori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
Qia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鼻梁,看着他嘴唇上那道干燥的、起皮的裂痕。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是否有破损。
Fori的身体动了。不是大脑指挥的,是身体自己的决定。他的身体向她倾过去,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它的方向不是它自己选的,是风选择的。他的手抬起来,手指碰到她的脸,她的脸颊在他的掌心里温热而柔软。他的嘴唇试探性地、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地碰了一下她的嘴角。不是嘴唇的正中央,是嘴角,那个她笑起来的时候会先弯起来的弧度的起点。
Qia没有躲。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灯光的映照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Fori的嘴唇从她的嘴角移到她的嘴唇上。这一次不是试探了,是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