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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不清醒或是太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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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i大多数时间都昏昏沉沉的。药效上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像一台被调低了功率的机器,还在运转,但每一个部件都慢了下来。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半睁半闭,有时候看着天花板,有时候看着窗帘缝隙里那束光从地板的一边移到另一边。他没有睡着,也没有醒着。他漂浮在半梦半醒的交界处,那里没有声音,没有画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钝钝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存在感。

Qia在客厅里。她坐在钢琴前,琴盖打开了,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弹。她在想一段旋律,那段旋律在她的脑子里转了很久了,从她开始写这首歌的第一天就在转,像一颗不肯落地的种子,在空中飘着,找不到可以扎根的土壤。她的手指按下一个音,停了,又按下一个,又停了。不行。不是这个。不是任何一个她试过的音。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让脑子空了一会儿。

卧室里没有动静。她不知道Fori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每次经过卧室门口都会放轻脚步,从门缝里看一眼。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很慢。她没有进去打扰他。她只是在门口站一下,确认他还在呼吸,然后走开。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钢琴上,琴键被分成了明暗两半。明的一半白得刺眼,暗的一半黑得发蓝。Qia把手放在明的那一半上,琴键是凉的,阳光是暖的,两种温度在她的指尖上交汇。她按下几个音,大调。太亮了,不是她想要的。她把手指移到暗的那一半上,按下一个降B,又按了一个D,又按了一个G。她在那三个音里听到了什么。不是完整的东西,是一块碎片,一块很小很小的、像从一堵墙上剥落下来的碎片。她在那个碎片上看到了墙原来的颜色。

她又加了一个F,那四个音在空气中振动,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像傍晚天空的颜色——不是白天,不是黑夜,是它们之间的那一段,很短,但很美。她知道这是她要的。

她开始添加其他的东西。她把这一段反复弹了好几遍,每一次都在调整,调整左手和弦的转位,调整右手的力度,调整每一个音的时值。她在建造一堵墙,一堵新的、属于她自己的、不需要任何人来帮忙砌的墙。

琴声从门缝里钻进来,穿过走廊,穿过半开的卧室门,落在Fori半梦半醒的意识里。他在那个声音里听到了某种他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旋律,不是和弦,是“方向”。那个人知道她要去哪里。她不急,她慢慢地走,但步伐坚定。

Fori从床上坐起来。药效还没有完全退,他的头还是昏的,像有人在他的脑壳里塞了一团棉花。他扶着墙走出卧室,走廊的光线很暗,客厅的光线很亮,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发光的盒子。她坐在那个盒子的正中央,背对着他,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从钢琴脚下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Fori站在走廊口,没有走过去。他靠在墙上,看着她弹。她没有发现他。

她的右手在高音区弹了一段上行,左手在低音区铺了一个很宽的和弦。那个和弦的跨度很大,她的小指和拇指之间拉开了一个很宽的弧线,她的手腕微微下沉,把重量压到琴键上。然后她停了一下。她把右手提起来,悬在琴键上方,歪着头想了想,又把手落回琴键上,把刚才那段上行改了,把最后那个音往下挪了一个全音。Fori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不要改”,那个音是对的。他没有说,他不想打断她。她不需要他的意见,她已经不需要他的意见了,她原本就可以自己判断,自己决定。她在那堵新墙上每一块砖都是她自己挑的,自己砌的,自己抹平的。他看着她的背影,看她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思考,每一次在琴键上试探,像一个画家在画布上落笔之前用笔尖比划位置。

他终于忍不住走过去了。

他走到钢琴旁边,站在她右侧。Qia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枕头印,眼睛还是肿的,眼下的青色还是很深。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风停了,它还在那里,叶子掉了大半,枝条断了几根,但根还在土里。

“这是什么歌?”Fori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像一台干烧了很久的水壶终于被人加了一点水,壶底还有焦痕,但已经不冒烟了。

Qia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不是哪首歌,就随便弹弹。”

“听着很鼓舞。”

“鼓舞?只有八个小节。”Qia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

“八个小节够了。”Fori在琴凳的另一端坐下来。琴凳是长的,两个人坐中间还隔着一些距离。他看着琴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任何旋律,是无意识的。“你以前写歌不是这样的。”

Qia偏过头看着他,“以前哪样?”

“以前你会先想歌词,再配旋律。”Fori的手指还在敲着。

“这首不一样。这首是先有旋律的。”Qia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也敲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改了习惯,等她发现的时候,歌已经写成这样了。她不知道这个改变是从哪首歌开始的,她只知道有一天她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歌词,只有一个感觉。她把那个感觉用音符全部翻译出来,没有经过文字的标注。

“可能是心态变了吧。”Qia说,“以前总想把话说清楚,怕别人听不懂。现在觉得,说不清楚就不说了。能听懂的人不用你说,听不懂的人说了也没用。”

Fori没有说话。他看着琴键上那些黑黑白白的格子。阳光已经移到了琴键的边缘,明暗的分界线在他的手指旁边。他把手放在那条分界线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你变了。”他说。

“你也变了。”

“我变了吗?”Fori看着她。

“你以前可不会问‘我变了吗’。”Qia说。

“那我问什么?”

Qia检索着记忆,学着他的表情扬起下巴,“你会说‘哪有?’”

Fori像是被回忆的画面敲懵了一下,然后笑了。就是发现对方说的对,但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所以嘴角自作主张地弯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Qia把手放回琴键上,把刚才那八个小节又弹了一遍。这一次Fori听得很认真,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耳朵朝着钢琴的方向倾斜,像一个人在努力接收一个微弱的信号。“这里,”他伸手指了指她左手弹的那个音,“再加一个四度试试。”

Qia没有看他,只是移动了手指,两个音叠在一起,和声变厚了,像一堵墙加了一层砖。

“这样呢?”她问。

“嗯。就是这个色彩。”Fori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Qia把这一段反复弹了几遍,然后在本子上记下来。她写字的时候握着笔的姿势和以前一样,笔杆靠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不是大多数人使用的第一个关节。Fori看着她握笔的姿势。“你这个姿势,手不累吗?”Qia的手停了一下。

“你以前也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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