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收工了。最后一件事做完，工作人员陆续撤了，棚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他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周围没有人了，没有化妆师、没有造型师、没有经纪人、没有助理、没有主持人、没有摄影师、没有导播。只有他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条推送挤在通知栏里——新闻、天气、邮件、群消息。最下面一条，是Qia的名字。
他点开了，发现不是发给他的消息，只是一条动态，公开的，谁都能看到——那张有些寡淡的自拍。此外还有一首转发的歌曲，没有配图，没有表情符号，没有@任何人。但发出来的时间正是他今天第三个通告和第四个通告之间的那一个小时，他在车上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累了，睡得很沉，司机没有叫他，助理没有叫他。
他仔细看那条动态，包括评论区，他听了那首歌，又听了一遍，他把照片放大，缩小，然后再听一遍那首歌。
他没有回，他不敢回。他怕打开那扇门的时候，门后面站着的不再是她，而是一个失望的、疲惫的、不想再见到他的陌生人。比起永远失去她，他更怕的是看到她眼里那种“没关系我理解”的平静。那种平静意味着她已经开始练习，没有他的生活。
她的第二条动态是两天后发的。一张录音棚控制台的照片，屏幕上是一轨刚录完的人声，波形在那张照片里安静得像没有风浪的海面。配文只有一个字：“累。”
“累”不只是一个字，是一颗石头投进深水里，水花很小，但涟漪会扩散到很远的地方，扩散到她不知道能不能抵达的、他在的那片岸。报平安的人不会说“累”。报平安的人会说“今天也顺利收工，大家辛苦了”，再加一个笑脸。
可她说“累”，她在说“我撑不住了”。他在手机这头，看着那个“累”，手指在键盘上反复起落。“还好吗”三个字打出来又删掉——她怎么可能好。“我在”两个字打出来又删掉——你在又怎样，你能过来吗。“想你了”三个字打出来又删掉。
此刻的“想你”是世界上最重的字，重到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会变成了一颗流星，无可挽回地坠入大气层，拖着长长的尾迹，可能会砸伤或烫伤那仰望的人。
他没有发任何一条。他把手机放下，拿起吉他。手指碰到琴弦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和弦，脑中只有一个模糊的、笑容渐渐消散的——她的脸。
他去找她了。在此之前他打了很多字，但是屏幕会削减爱意和思念，同时放大冷漠和愤怒。
无论怎么字斟句酌都无法表达这段时间以来，那些复杂的、无可奈何的、刻意压制的牵挂。
他已经无法对自己隐瞒那些害怕，他怕文字，子弹般的一颗颗文字，一旦发出连最后一面都难再见。
于是没有提前通知，没有问“你方不方便”，没有通过经纪人传话。他买了最近一班航班的机票，只带了一个双肩包，直接去了机场。
路上他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去一下，明天回来。”助理回了一个问号，他没解释，关了手机。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在出租车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港城。我们谈谈。”对话框在这一句等留了很久很久，久到出租车从机场高速拐进了市区，久到窗外的建筑从黑漆漆的工业区变成了零星亮着灯的住宅楼，久到他能从这些建筑里辨认出一些她曾发过的、窗外夜景的局部。
开门的时候，她穿着深蓝色的居家长衫。头发散着，眉眼寡淡无神，匆忙补的一点淡妆并没盖住眼下的半圈青色，深到像一个没有盖好的章洇开了墨迹。
两人定格般的对视里藏着一些忍耐、克制和胆怯。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没有让开的意思，也没有关门的意思。
“不让我进去吗？”
回过神的Qia没有说话，退后了两步，让他进来，有些许迟疑地关上门。
“你来干什么？你不怕明天上热搜啊。”她没有看他，低着头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从一个被压扁的容器里倒出最后一滴水。
“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赶路的疲惫，有她很久没见而产生的陌生感，有一些她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比疲惫更深的东西。
“谈吧。”她的语气平静。
平静到每一个字的边缘都是锋利的，像被细心打磨过的刀刃，只是轻轻地、慢慢地划。
他被那层平静刺了一下。
“你那条动态——”他没说完。
她打断了他：“我每天发很多动态。你说哪条？”
“你觉得——‘累’了？”他的目光不躲。不是勇敢，是没有地方可以躲了。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亮到无处可藏。她的表情在那片白光里变得很淡很淡，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照片，所有鲜艳的颜色都被洗掉了，只剩下一些灰白色的、模糊的、快看不清的轮廓。
“你看到啦。”她淡淡地回应。
“看了。”
“然后呢？”
“然后我来了。”
“来做什么？来看我有没有哭？有没有瘦？有没有评论区里说的，那个‘累’字底下藏着几百个‘我好想你但我不能说’？”
她没有在问他。她在质问她自己的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打了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的夜晚。那些她一个人扛着、以为他不知道、但他其实全都看到了的夜晚。他从那些“已读”的后面全都看到了。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那场争吵是迟早的事。
像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堆杂物，今天多一箱，明天多一袋，走廊越来越窄，通道越来越挤。一开始还能侧身通过，后来要低头、弯腰、踮脚，再后来——再后来就只能把东西砸了。
砸的第一件东西：“你为什么没告诉我生日会的事？”
他愣了一下，快速在脑海里检索那忙到像断片的一天，“哪件事？”
“公司新人。同门师妹。合作舞台。‘惊喜助阵’。”她把这几个词像飞刀一样一个一个掷出来，每一个都准确地钉在墙上，刀刃还在微微颤抖。
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混合了“我真的忘了”和“这很重要吗”的东西。那东西落在她眼里变成了又一把更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