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好给春山的礼物是一个金属义肢。

春山留意到林好平日里带着的金戒指不在他的手上：“小好，你卖掉了你的金戒指买的这个？”

“是的！”林好自豪地点头，高兴地说：“我的钱还是差一点，就把它卖掉了。还剩一些呢，我们明天还可以去吃一顿好的。”

“谢谢你，小好，你怎么这么好，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太贵重。如果你早一些告诉我，我会给你买个更好的礼物。和你比起来我像小气鬼。”

林好将将春山本来装在手臂上的木假手脱下来，换上义肢。春山安静地看着低头调试手臂的林好，没有讲话。

“你本来的这个木手，是魔法师做的吧。”

“对。”

林好说：它越来越不灵敏了是吗？”

“我曾经有再去找过那个魔法师，但是他已经失去了魔法。也有想过找女巫帮忙。她说如果我愿意在身体里放虫子，也许可以长出一只新的手。我觉得有点恶心。”

“确实。我现在对虫子也有点过敏。”经历过虫子病，林好现在看见蟑螂都有点恶心。

咔哒。手臂那里传来一个类似卡扣的声音。

春山突然觉察到手的重量。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尝试着张开、收紧它。感受这一切就像过去自己真正的右手，但视线之内又是一个金属物质的变动，这种感觉很诡异。

“怎么样，怎么样。”林好眸光熠熠，期待地等待春山的回答。

“很好。谢谢你。”春山又道谢了一次。

“我不喜欢你对我说谢谢。”

“如果不说谢谢的话，你希望我怎么表达谢意呢。这真的是一个很宝贵又很用心的礼物。小好。”

“那你用六种不同的语言和我说谢谢。”

春山笑了，在林好面前竖起义肢，每说一次谢谢就曲起一只手指，说完第五个谢谢后，他说：“你知道我只会五种语言。”

林好推开他的手，手掌前伸扣住春山的后脑勺，非常迅速地亲了春山一口，笑容灿烂。

“这是第六种。”

不久后，春山和一个陌生男孩亲近被林好撞见。他们第一次发生争执。

这其实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所以林好陷入一种诡异的处境，而他无论做出什么反应也同样显得诡异。他不知道乖小孩遇到这样的情况应该如何应对，于是只能笨拙地去找春山撒娇，要他不要再见那个男孩。

春山告诉他，这不关他的事。

林好当然知道几个月前自己就是这样敲开春山的门的，他可以这样做，其他人当然也可以这样做。

他质问春山，来了新的人，是要把他赶走吗？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对于他的发难，春山一开始很平静。他仍解释，当然不会赶走林好，但林好也没有权利干涉自己做什么事情。

林好问他，那你也会和他睡觉吗？春山回答，我现在没想和他睡觉。

“那以后呢？”林好追问。

春山沉默。沉默有时候就是一种回答。而林好甚至不需要这种回答。他和春山是怎么搞到一起去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看到这个新的男孩就是看到过去的自己，而他在看到过去的自己后也能推断未来如何，为此他很生气。

“小好，难道你爱我吗？”春山这样问他。

林好直视春山的眼睛。

春山的眼睛是漂亮的碗，里面盛满了痛苦凝结的水，盛得太满，轻轻一晃就溢出来。林好想要分走一些碗里的水，让春山不必为了不让水撒出来而时刻紧绷身体耿直脖子地活着。

可每当他要去舀水时，春山总躲避他的触碰，水洒了，这个可怜人湿透了衣衫，林好再去看看碗里，水又自动填得满满当当。

林好觉得泄气，反问他：“我不可以爱你吗？”

春山抬了下嘴角，本想礼貌地笑一笑，但他面对这样的事情总是会很快地感觉到疲倦。当他觉得很累，性格中恶劣的部分就会蠢蠢欲动。

他收敛笑容，脸冷得像冰块，说：“谈论‘爱’对我们两个都太奇怪了。我们只是凑在一起取暖的人。我喜欢你，因为你长得很可爱，性格乖巧。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到舒服和安心。你也喜欢我，因为你完全有能力在鬼市活下来，但你还是敲开了我的门。你看起来很乖，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我确定我们大概都不能忍受彼此真正的样子，我们就这样不是很好吗，难道你可以装一辈子？”

春山沉默了几秒，见林好无言，继续说：“我在你们这些人身上找熟悉的影子，想要抓住已经逝去无可挽回的东西。那你呢，小好，在我身上你找到你想要的了吗？”

“你是不一样的。我也可以爱你。”

林好脱口而出的一秒钟，他意识到自己再次做出这样的蠢事。原来再发生一次他也还是会做这样的蠢事。

他想要拯救春山，让他倒掉碗里的水。就像当时他想要拯救那个人。这两个人在性格上截然不同，却在这件事情上做出了一样的反应，他们都拒绝了他。

“你想要处理我的痛苦吗？小好。我的手臂是在你这个年龄断掉的，五年过去，我依然没有能够适应没有它的生活。你不能拯救我，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我明白我的恨、我的伤口、我的痛源于哪里，我亲自经历了它们。因此只有我有资格对它们做出处置。你不可以。而你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处理。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的过往，我们很少谈论彼此，但就像你能看到我的悲伤，我也能看到你的。小好，你又在烦恼什么呢？当我夜晚睡不着觉流泪的时候，你也在哭泣不是吗？”

林好很少听到春山说那么多话。他总是话很少，擅长倾听，说什么他都笑着回应。

“你甚至无法处理好自己的痛苦。你要如何帮助我。我二十岁时也和你一样，我同样无法拯救另一个人。我那时候太天真，我不知道我拥有了什么又会失去什么，我为我的天真付出代价。那是我的身份、所有钱财，还有一条手臂。”

林好没想到再一次春山也还是义无反顾，几年前和他说的都变成屁话，春山根本不在意他曾经失去过什么，只想和那个电狗再次开始。

但林好和春山相遇，分离，再相遇，从他曾经喜欢的人变成他最好的朋友之一，林好确实最希望，总是看上去不是很高兴的春山，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可以变得幸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