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晨,林好被一阵慢悠悠的敲门声吵醒。
门口站的是乌鸦。
之前都没有认真看过乌鸦的脸,原来春山喜欢这一款,漂亮,强壮,看起来又有点天真的男人。但这个人强势危险的表象之下,大概是一具空壳。因此他所有的威胁和凶狠看起来都像是小孩耍脾气。
“找春山啊,他不在。”
“我找你。”
“什么事。”
“关于春山的事。”
“你自己问他。”
“我就想问你。”
“有病。”林好觉得自己没必要给春山的前男友好脸色看,打算关门送客,一下子还没关上。
乌鸦手抵住门板,脸上依然是那副讨人厌的笑容,看不出用力的痕迹,就这样轻飘飘地将门堵死。
林好探出头,打算研究下这位老兄的发力技巧,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外面走廊都站着电狗。
林好手肘直奔假笑电狗的脖子,对方轻轻往后一晃避开,引诱他往前探身,他腰部发力将前倾的身体收回,后撤步转身就跑,窜到窗边,双手在窗沿一撑,大腿带小腿就把自己身体从窗户扔出去了。
身后传来凌乱脚步和碰撞声,但他已滚落在一楼的地面。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林好快步混入人群中。
有人还在跟着他。林好带着人地上地下地乱窜,自由地被评价为让人头晕的城市,因为这里的街道,建筑,都带着一种喝了酒之后的随意,不顾所有在这上面生活的人的死活。要甩掉跟踪者是一件比较容易的事情。
这群人,他只见过领头的乌鸦,春山打乌鸦的时候他在隔壁也帮忙了。
乌鸦。
林好一面往新的九曲十八弯的街巷跑,一面回忆这个名字。确定之前从未在春山的口中听到过这个词作为人名出现。
有一年,他们在河边露营,帐篷外飞来乌鸦,叼走了春山的宝石手链。春山指着告诉他,乌鸦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
那时候他跟着春山学习自由地常用的几种语言,春山教他不同语言中乌鸦和闪闪发光这个词语的发音。
那只乌鸦硕大,毛发光亮润泽,在阳光下五彩斑斓,它叼着乌鸦的宝石手链略过浮光跃金的水面,如梦的影。
林好的思绪又发散了。这不是一个好习惯,当他发现这一点,一根大棍从天而降,砸向他的后颈,他失去知觉,所有的光和景象都消失了,陷入黑暗,如同那年那天在河边看到的乌鸦羽毛的颜色。
房间昏暗不开灯,厚重窗帘边缝处细细白线,外面已是白天。
春山醒了。他全身都痛,尤其头疼得好厉害,有颗很重的铁球在里面晃荡。昨晚迷迷糊糊,却仍记得是有个一边照顾他一边骂他的人。想到这里就脸上发烫,春山很知道自己喝醉酒又不舒服是什么样子,绝对不会好对付。
他后悔昨晚的行为。
外面叮铃哐啷响,那人好像没走,是谁呢?好像是个好看的男孩。不过不是林好。无论是谁,他应该给人道谢然后道歉。他这样想着,于是强撑着起来,脚软绵绵的,头里的铁球要掉不掉地坠着。
一开房间门就闻到食物的味道,晕眩与反胃一起上涌,眼前一下子就花了。泪眼模糊中那是一个很熟悉的背影。对,昨晚在梦里也梦到这个人了。原来一半梦境一半现实。
“你有事?”春山的声音很冷。但因为虚弱听起来也很绵软。
熟悉的背影转过身来,漂亮而年轻的面孔。乌鸦问好,说你醒了?睡得好吗?我做了饭。来吃一点吧。
他穿得讲究,衣服剪裁利落熨帖,整得似个精致娃娃站在那里。这样的人出现在春山家里与一切都格格不入。
看着真刺眼。想把他和桌上的食物一起扔出去。
春山下逐客令,“滚。你和你的食物一起。”
他的胃空空,空得发痛。这个器官已经不工作许多年。春山去做过检查,结果是它已经发生了萎缩,比正常进食的人的胃要小许多。
这个结果不代表和不改变任何事情。它只是说明了过度依赖营养液会带来的其中一个负面影响。这个说明对春山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及时止损只适合于能够停下来甚至可以回头的人。可惜春山不属于这一种情况。
乌鸦说:“你以前很喜欢的我做的东西的。”
以前以前,春山不知道乌鸦为什么一直执着于说起从前,十二年欸,他们分别的时间已经大于他们认识的时间。
乌鸦的表情看上去很委屈。
“不吃。”
“就吃一口,一口不行吗?”乌鸦的语气近似哀求。如果认识他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大跌眼镜。金尊玉贵的乌鸦先生做出这样低顺的姿态。
春山知道乌鸦为何讨好祈求,他大概觉得如果自己肯吃他做的东西,就是类似于肯原谅他一些的态度。乌鸦的脑子就是一根直线。
摄入了过多营养液的人对食物有排斥反应。怎么样都吃不了。春山不想和乌鸦解释太多。他除了“滚”,没什么话想和乌鸦说的。
春山叹气又翻白眼一气呵成,然后转身打算继续回去睡觉,头太痛了,看到乌鸦打扮得光鲜亮丽在自己家里不肯走眼睛也疼。
“就吃一口!”乌鸦不让他走,露出狰狞的底色。自私,贪念,自大,不敬。等等等等。很多很坏的词语。都可以放在乌鸦的身上。他就是这样的。这样的一个人。漂亮,虚伪,危险。这样的一个人。
春山没理他。
“我说吃一口!”
春山脖子被按住,完全失去支撑,上身一下子倒到餐桌上。快撞上的时候被捞住了腰。他被困在乌鸦的怀里。浓郁的香水味道侵占他的鼻腔。
春山感觉头好像是没有那么痛了。但是他离餐桌太近。食物的味道太明显。他实在是受不了了,“哕”地发出一声干呕,他的胃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供他呕吐。
乌鸦将他翻过来,着急地问怎么了,气息喷在他耳朵,又痒又烫。
“把食物拿走!我说滚,你耳朵聋吗!”春山挣开乌鸦,把房间门摔得震天响。
乌鸦终于意识到春山不吃东西不完全是因为这东西是他做的。
林好接过电话,那边劈头盖脸来了一句话:“他为什么不吃饭。”
“哈?”说是被绑实际上吃好喝好乐不思蜀的林好脑子一下子被转过来弯,被提醒了才知道这哥们在说春山。
林好大受震撼,林好捂嘴惊叹,林好阴阳怪气。
“我的天,你是说给春山做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但是他一口不吃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