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养过狗的呀,以前,那后来呢?”
林好想说后来死了。这种话毕竟太恶毒。他就说:“后来走丢了。”
和二十八岁之后的春山睡过觉的人大多都会知道,他从左膝盖往上大约两个手掌的位置的大腿内侧有个纹身。
由蜂蜜刺青女巫制作的特殊油墨,浮游寄生在皮肤表层,带着甜蜜的咒语,引诱经过它的游客。
俯身在春山身上情动之时,看见这样的位置的纹身,当然会有一种强烈的要亲吻或者抚摸它的冲动。
春山并不会拒绝他人与这块图案的互动,他有时候会看有时候不会,有时候笑,有时候眼泪太多来不及往下掉都要将他眼睛淹没。
他从不主动和别人说纹身的事情。不知今晚怎么话题就一直在聊纹身。
散场。
春山爬进飞球坐在座椅上什么都没做。这样喝过酒的夜晚,以往是怎么度过的呢?
当脊背开始疼痛,春山就会开始和他遇到的第一个漂亮年轻男孩说话。然后慷慨买单,或者支付更多如礼物、食物等等的费用。再之后,到对方家或者自己家,做一些让彼此都快乐的事情。然后一觉睡到天亮。
他知道如何展示自己的魅力,在需要的时候无需修饰的成熟、恰到好处的有趣和被从头浇灌到脚的温柔。俊朗的面容和强壮的充满男性荷尔蒙的身体让他很轻松地获得他想要的陪伴。
无法一个人入睡,噩梦缠身惊醒时,他希望有人能抱住自己,即使是陌生人也没关系。
今晚他没有心情。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那个纹身并没有太大的意义。确实也是喝大了脑子糊涂纹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第二天都没想起来。直到洗澡的时候才看见的。
在大腿内侧的一个很小的小鸟图案。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和蜂蜜刺青女巫说的。
也许他只是随意指了一个图案呢。或者只是一只小鸟。代表自由或者和平之类的。万一他当时就是在和小好闹着玩,纹了个代表小好的小鸟呢。毕竟小好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
偏偏是黑色的。
对自己的心,春山百口莫辩。好在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没开灯,没说话,没闭眼睡觉。春山的视线只是顺着脸往前看。
好一阵的寂静后,他从外套里摸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点了,没有抽,止痛蘑菇和香水苹果干的气味充斥整个车厢。
拿烟的是右手,他低头看,义肢的金属光泽在这样的夜晚会特别清楚,有珍珠的质感。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并不着急回家,在飞球睡觉也可以。
他让自己的后背更贴近椅子。有时候他会想,尝试用脑子里的占卜牌阵进行推算,这样从身体内部生出的潮汐般的疼痛还会持续多久,被这样的辛苦折磨的时候春山会觉得很无奈。
没有任何的药物可以根治,让他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一场虫子病。
好久好久。手里的烟已经烧完。春山开口,说:“你到底想干嘛。”
从他上飞球的那一秒,他就闻到了车厢里不属于他自己的味道。乌鸦的香水味太明显。他的眼睛又太亮。
春山虽然喝了超过安全阈值的酒,但没有聋到听不到这个小小的飞球里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
黑暗中,乌鸦的声音如同鬼魅,只是这个鬼带着哭腔和委屈。
总是这样,好像这个世界是对不起他的,好像做错事情的不是他。他总是我行我素,不管别人,横冲直撞去拿到自己想要的,问到自己想听的:“你的纹身很漂亮。我尝过。是甜的。黑色的小鸟?嗯?”
春山愣住,几秒后他愤怒地转头:“你监听我!”
乌鸦从后面窜上来,迅速坐到春山的腿上,扣住春山的手并将它们锁在椅子后面的杠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对啊。”乌鸦说。
春山微醺又愠怒的脸看起来非常迷人。乌鸦俯身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你看你。你知道吗你思考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冷漠又性感。是不是在想我把监控器都放在了哪里。”
乌鸦往前凑亲了春山一口,后者蹙眉别开脸,又被他扣住下巴把脸掰过来:“你不会知道的。我做得只会比以前的你或者你的那些小伙伴们更好。我能看到听到你的一切。”
就像很多年前的影子,能知道安德和乌鸦一切一样。
乌鸦终于明白为什么年少时候春山总是那么厉害,尽管自己说谎、嘴硬、伪装,春山都能一眼看穿,默不作声明白他心中真正所想,甚至能帮他填上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因此暂时留空的答卷。
很得意吧,春山,你知道我的所有却看着笨拙驽钝的我围着你团团转还搞不清楚自己的心的样子。
你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到这一切的呢?
春山身体因为呼吸起伏,因怒气颤抖,他呵斥,眼中满是不耐:“你到底想干什么?”
乌鸦用他那张漂亮且年轻的脸说着些甜言蜜语:“我想要你。我想要留在你身边或者你回到我身边。这个事情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清清楚楚告诉你了吗?为什么要再问我一次。你是忘记了,还是想听我再说一遍。你想听对不对。我可以一直说。我想要你。我想要你……我想要你……”
“够了。”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什么,春山的声音都缠满疲倦的蛛丝,让这两个字没能掷地有声出应该有的气势。
“不够吧。我可以说更多也可以给你更多。春山。春山。”
春山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生锈了,跳得很快,要从他的身体里逃脱:“我和你说得足够清楚。我们应该井水不犯河水。不再见面。不再有交集。”
“根本听不懂。你们自由地的语言太复杂了。我有另外一种语言。更加直接的语言。”
“……”
乌鸦的吻带着不可质疑的攻击侵占过来,春山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乌鸦一点没躲开,反而贴得更紧。
舔掉唇上的血,乌鸦与春山抵额,他哄小孩一样说:“让我再看看你的纹身,关于我的那个纹身。春山,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