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没说话。
她认得这个笑。
她在唐吉诃德家的第一年,离这个笑,只差一步。
那个笑,莫奈会教。
嘴角弯到哪儿,眼睛垂到哪儿,下巴收半寸。弯多了,是轻浮;弯少了,是怠慢。一遍。再一遍。练到脸上那两块肌肉发酸,发僵,练到半夜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自己摘,都摘不下来。
莫奈说:学会了这个,你以后可以更好过。
她对着那面镜子,看着里头那个东西,一天比一天乖,一天比一天好养。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她就信了。
后来她逃了出去。
台上这条人鱼,没能逃出去。
这门功课,她修满了。
※ 三 ※
那个戴着鼓泡的天龙人,抬了抬手指。
没有人敢出价。槌子几乎是立刻就落了下来。
人鱼被牵下台,往最前排送过去——送到她的新主人脚边。
天龙人懒洋洋地打量着自己刚买下的东西。也许是嫌送得慢了,也许只是无聊,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镶着宝石的手枪,冲旁边那个牵着人鱼的奴隶——一个鱼人——开了一枪。
那只鱼人倒下去,没出一声。
全场没有一个人动。在这里,天龙人随手杀个把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
人鱼的身子,抖了一下。
只抖了那么一下。
然后她立刻——立刻——把眼睛重新垂下去,把那个笑重新挂回脸上,朝天龙人低下头,用很轻、很软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谢主人。"
她在为买下她的人、为那只刚刚当着她的面开了枪的手,道谢。
因为她学会了:在这里,最安全的活法,就是笑着道谢。
——
林夏的手,搭到了腰侧的剑上。
她没有决定要这么做。
是她的手,先动了。
那个干净的计划,在那句"谢谢主人"落地的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 四 ※
下一刻,整座大厅,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从头顶狠狠往下按了一记。
空气重得喘不上来。
台下那些养尊处优的买家,成片成片地软倒下去,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卖货的、看门的、连台上那个拍卖师,都瘫在了地上。
【宿主——】系统的声音骤然拔高,【检测到异常读数。本系统无法解析——这不是体术,不是恶魔果实,这是——】
它卡住了。
【……报告宿主,本系统,量不出来。】
霸王色,从她身上炸了开来。
她没有控制它。她也控制不了它。它只是在她那只手按上剑柄的同一刻,自顾自地漫了出去,把这一屋子意志不够硬的人,全压趴在了地上。
林夏站起来。
她从满地翻倒的人中间,一步,一步,往最前排走。帽子还压着,整张脸藏在阴影里。
那个天龙人没倒——天龙人到底还是天龙人,那点意志还撑得住。他在鼓泡里瞪着这个一步步走近的黑影,又惊又怒,喉咙里发出含混而尖利的叫声,伸手去够掉在脚边的枪。
林夏的剑,出鞘了。
那一下很快。台下侥幸还醒着的几个人,只看见一道光闪过——
却不是劈向那个天龙人。
是挑在了他的鼓泡上。
"啵"的一声。
那只把他和"下等人的空气"隔开的鼓泡,碎了。
碎裂的声音,和这座岛上那些好看的泡泡破掉的声音,一模一样。
天龙人这辈子第一次,呼吸到了和台下那些人一样的空气。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夏剑柄一记,把他砸翻在地。
她没有杀他。
她只是让他,趴到了和那只死去的鱼人一样的高度。
她低头,看着这个头一回呼吸到下等人空气的人,只说了今晚唯一的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够趴在地上的那一个听见。
"慢慢吸。"
"这座岛上,只有这个,不要钱。"
整座大厅,死一般地静。
剩下那几个还清醒的人,脸都白透了。他们比谁都清楚——动了天龙人,意味着什么。
林夏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
那条人鱼跌坐在地上,正仰着脸,看她。
那张脸上,那个熟练的、讨好的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属于"人"的表情——震惊,茫然,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的东西。
隔着帽檐的阴影,人鱼看清了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
就在这时,拍卖所的屋顶,亮了起来。
不是灯。
是从很高、很高的地方,笔直照下来的一道光。
【宿主,】系统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凝重,
【一位海军大将,正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