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奇。"
"嗯?"
"那条人鱼,"她问,"现在怎么样?"
吧台后面静了一会儿。
"……听说,"夏奇的声音轻了下去,"非常乖巧。"
林夏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她认得这种乖巧。
一个活物,被磨到连反抗都省了,脸上甚至还能挂出讨好的样子。她在唐吉诃德家待的那三年里,自己也曾经可能走上那条路。
她没再问。
她推门出去。门外是一片发光的鼓泡,飘起来,又啵地碎掉,碎得轻飘飘的,好像底下什么都没有。
三天后,她的船就能下海。她本来可以直接走的。
她自己也清楚。
她不会走。
事,又一次,自己找上门来了。
※ 五 ※
船在镀膜。她有三天。
三天,她没打算闲着。她要把那条线在这座岛上露出来的部分,亲眼走一遍。货从哪个码头上岸,从哪条街过,进哪扇门;买家长什么样,护卫几个,几点换班。
第一天,她从外围的鼓泡区,一路往格罗夫一区那头走。
越往那边,街越干净,人越体面。
体面人出门,身后跟着东西。
起初她以为是仆人。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仆人"的脖子上,都箍着一圈铁。有人替主人撑伞,有人替主人背货。还有一个,四肢着地爬着,背上坐着个孩子,孩子手里攥着缰绳,咯咯地笑。
街上没有人多看一眼。
不是不敢看。是看惯了。
【宿主。】
"嗯。"
【你的心率,升了。】
"走路走的。"
系统没拆穿她。
街角有家铺子,橱窗擦得发亮。橱窗里摆的不是货,是人。每人脖子前挂一块小牌:产地,特长,价钱。会三种语言的,八百万。一身腱子肉的,六百万。
林夏站在橱窗外,把那几个数,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这辈子看过很多账。船的账,货的账,洗出去的钱的账。
头一回,看人的账。
【这家店,】系统说,【是合法的。有政府发的执照,挂在收银台后面。】
"我知道。"她说,"账做得这么干净的,只能是合法的。"
离开的时候,她问路问到一个搬货的老鱼人。脖子上一圈铁,背驼得很低,正一箱一箱地码货。码一箱,嘴里数一个数。
她问三十几号树那片的码头怎么走。
老鱼人放下箱子,很仔细地给她指了路。指完,他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姑娘,四十二号树那片,天黑了别走。"他说,"那边……连自由人,也抓。"
说完,他抱起箱子,接着数他的数。十七。十八。
一个自己脖子上箍着铁圈的人,在提醒一个陌生人,别被抓去箍铁圈。
林夏看了他两秒。
"谢了。"她说。
那天她照着他指的路,把三个码头的进出,全记下了。
回去的路上,她在心里盘账:这座岛上,一条命是有标价的。标得明明白白,童叟无欺。
她以为,把人标上价,就是这条街最坏的样子了。
※ 六 ※
第二天,她知道了什么叫更坏。
中午,市集最热闹的时候。
她在一个鱼摊前装着挑鱼,眼睛盯着斜对面那家货栈换班。换到一半,街口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在跑。
人群朝两边分开,像水让开一块石头。跑的人从那条缝里冲出来,跌跌撞撞,光着脚。
是那个老鱼人。
林夏认出他,用了半秒。昨天那个码一箱货数一个数、提醒她天黑别走四十二号树的老鱼人。脖子上那圈铁还在,跑起来一颠一颠,撞着锁骨。
他不喊救命。他谁也不看,就是闷着头,朝海的方向跑。
没人拦他。
也没人帮他。
街两边的人,让开,站定,看着。摊主先护住自己的货。一个买东西的女人,抬手把孩子的眼睛捂上了。
捂上了,自己接着看。
林夏的脚,朝前动了半寸。
【别动。】系统的声音绷得笔直,【人群里至少六个便衣护卫。你一动,这三天就白走了。还有你脖子上那四千万。】
她知道。
她比谁都知道。她这一路,就是靠"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动"活下来的。
她站着,没动。
街那头,慢慢悠悠踱出来一个穿绸子的胖子,手里捏着个小盒子,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笑。一点都不急。
跑的人,和走的人,隔着半条街。
胖子抬起拇指,在盒子上按了一下。
啵。
很轻的一声。
轻得像这座岛上随处可见的一只泡泡,破了。
老鱼人跑动的那个姿势还没收完,人就栽了下去。脸朝下,趴在街心,不动了。
【……】
林夏站在鱼摊前,手里还捏着那条她根本不想买的鱼。
她开始数数。
不是数别的。是数这条街,要用多久,长回原样。
第七秒,两边的人流重新合拢,把街心那一小块,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空圈。第十二秒,有人绕过那个圈,继续赶路。第十九秒,鱼摊老板凑过来问她,这条要不要,要的话搭个鱼头。第二十六秒,货栈出来两个人,拖着脚把人拖走,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湿痕。第三十一秒,一个挑担子的,从那道湿痕上踩了过去,吆喝声没断。
三十一秒。
这条街消化一条命,用了三十一秒。
她松开手,那条鱼掉回摊上。
"不要了?"老板问。
"不要了。"
她往回走,走过那个圈散掉的地方。那道湿痕还在,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变浅。
【宿主,】系统过了很久才出声,声音放得很轻,【要本系统说点什么吗。】
"说个数。"
【什么数。】
"从他按下去,到人倒下。几秒。"
系统沉默了一瞬。
【一点四秒。】
"嗯。"林夏说,"记下来。一点四秒。三十一秒。"
【记这个做什么。】
"记账。"她说,"这座岛欠的账,总得有人记。"
傍晚,她绕去了昨天那个码头。
老鱼人的推车还在原地。车上的货,码到一半,十七箱,没人动过。
天擦黑的时候,来了个新的。也箍着铁圈,接着往上码。十八。十九。
车还是那辆车。数还是那么数。
只是换了一个人。
林夏在暗处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夜里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昨天的橱窗,昨天的标价,不是这座岛最坏的样子。
最坏的,是今天这条街。是那三十一秒。
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修过同一门功课:看见了,当没看见。
这门功课,她也修过。在那个家里,整整三年。她学得很好。
好到差一点,就毕了业。
※ 七 ※
第三天,她哪儿都没去。
她在落脚的地方坐了一整天。擦剑,上油,把火枪拆开,再装回去。把三个码头、两条货线、一家挂着执照的铺子,还有去格罗夫一区那条路,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走。
【宿主。】
"嗯。"
【你昨晚没怎么睡。】
"认床。"
【你在船上睡了半年。】
"那就是认岛。"
系统不说话了。这条对话它存没存档,林夏没问。
天快黑的时候,她把剑插回鞘里,起身去取船。
走之前,她在心里把账翻开,又合上。
橱窗里那几个标价。捂上孩子的眼睛、自己接着看的女人。一点四秒。三十一秒。换了个人、没换那串数的推车。
还有一个,给她指过路的人。
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座岛上像他那样的人,今晚还会有一船,从海底下运上来,洗干净,标好价,推上台。
她对自己说:去看一眼。把那条线,看到底。看完,就走。
账,先记着。
【宿主,】系统说,【本系统有一种预感。】
"什么预感。"
【你这个"先记着",从灯火港记到现在,】系统说,【没有一笔,是真的先记着的。】
林夏没接话。
她把帽檐压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