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沁站在药田边上,指尖捻开那株地脉紫芝的叶片。它已经干枯了。
她昨天清晨给它输送灵力时,它还是好好的,嫩绿色的叶片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绒毛。
现在那些绒毛塌了下去,贴在干枯的叶面上。她的手指悬在叶片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碰。碰了会碎。她知道。
蓝沁盯着它看了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角。
她想起第一次在太医院种续命草的时候,也死过一株。那时候她整夜没睡,天亮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
后来她学会了接受:灵植会死。有时候不是你做得不够,是种子本身就不够强。她知道这个道理。
她比谁都清楚。但清楚和接受是两回事。她想把那株枯死的苗拔出来,但没有动。
系统在识海里突然出声:“丫头,你看看药田东边。”
蓝沁向药田东边望去,那株洗髓花正在开花。而且是一株双生花。
她的呼吸瞬时变了。她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吐了出来。
然后她把那株枯死的地脉紫芝拔了出来,根须已经全部干枯了,灰白色的,一捏就碎成粉。她把它放进旁边的陶盘里。
神农安慰说:“丫头,你同时培育两株三品上品仙草,消耗灵力大,地脉紫芝失败是正常事。好在洗髓花培育成功。而且是难得一见的双生花。”
蓝沁没有吱声。她凝视着那株双生洗髓花。
百草境的月光,自它的天空,倾泻落下,照在药田东边那两株金色莲花上。
每株花六片花瓣层层叠叠。花心是一团银白色。整株花在发光。光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像有人在花心里点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蓝沁伸手,指尖触到花心。那颗银白色珠子在她指腹下微微一颤,然后从花心里脱落,稳稳落在她掌心里。
她在本子上记录:
灵力加速催芽技术、灵泉水配比优化、温控新法。
三品上品仙草,可用于清除黑暗标记、重塑灵根。目标客户群体:受黑暗灵力侵蚀的灵植师、先天灵根损伤者。建议定价:暂不公开销售,作为蓝田工坊的储备品。
她合上本子。以后蓝田灵植工坊做大做强,这套东西就是护城河。
她把两朵花轻轻托在掌心,把一朵洗髓花留下,给自己用。另一朵,她收进灵植保鲜盒。“神农,殷无邪在哪?”她问。
“殷无邪在石头城郊外的土地庙。”系统在光幕上,显示出一行清晰的字迹。
天色微亮,马儿驮着蓝沁和周绍康,在官道上跑得鬃毛飞起。
袖珍的小团子从蓝沁袖口探出脑袋,白毛被风吹得倒飞,小爪子死死扒着袖口边沿。
草木之灵像片叶子贴在她的领口。
药灵童子趴在她袖口上,透明的身体被拉成一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子,七彩液体在体内欢快地翻滚,像在坐过山车。
一炷香的时间,蓝沁到了目的地。
周绍康带人在庙外警戒,蓝沁一个人走进破庙。
殷无邪靠在神像下面,面前的火堆快灭了。几根余烬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几次眨眼。
他穿着灰蓝色袍子,头发用木簪束着,眉心那枚淡金色太极印记在月光里明灭不定,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殷无邪似乎听到了动静,起身站了起来。
蓝沁从庙门口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殷无邪!......洗髓花......”
殷无邪看着她。月光从破庙屋顶的窟窿里落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怀里那个木匣子上。
蓝沁说:“这回,你有救了。”边说边打开灵植保鲜盒的盖子。
一股清冽的生机从匣子里涌出来,像春天的风灌满了整座破庙。火堆的余烬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洗髓花安安静静地躺在白棉布上。金色花瓣,银白绒毛,在晨光下幽幽泛光。
殷无邪看了看那朵花,问说,“蓝姑娘,你种了多久?”
“八个月零七天。”她有些骄傲的样子,双补道,“它提前成熟了。”
殷无邪满脸诧异神色,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指甲盖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第四个指节,皮肤底下的血管隐隐发黑,像一条条黑色蚯蚓在皮下游走。
他的手在颤抖。
他抿唇一笑,忽然说出一句话来,“你心里装着的,永远先是别人。”
蓝沁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眉心印记猛地亮了起来。
草木之灵从她肩上飞起来,翅膀张到最大,发出尖锐的哨音警报。
团子从袖子里拱出来,白毛根根竖起,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只炸毛的小狗。
药灵童子小脸皱成一团,透明身体里的七彩液体流速快得几乎要沸腾。
她感觉到了腐化灵力在向她逼近。如同黑色的潮水,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腻气息。
她见过这种灵力。在石头城外的山谷里,在噬魂藤的根须上,在那些被污染、枯萎、死亡的土壤里。
殷无邪脸色骤变,一步跨到她面前,右手已摸到腰间的匕首。他的脊背绷得笔直。
玄冥子从天而降。他从破庙屋顶的大窟窿里轻轻落下来,外面毫无声息,周绍康那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他走过的地方,青砖开始发黑、腐烂。
砖缝里的青苔在几息之间枯成黑色粉末,墙角那株野草的叶片卷曲、发黄、掉落。
玄冥子站在庙门口,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从蓝沁身上扫过,落在神像前那个木匣子上,落在那朵洗髓花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殷无邪脸上。
“无邪。”他开口,“为师来迟了。”
殷无邪攥紧了匕首,没有拔出来。他喊了声,“师父。”
玄冥子走进来。靴子踩在碎瓦片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过的地方,地上最后一缕青烟在月光里扭曲、消散。
他在离蓝沁五步远处站定。
玄冥子面向蓝沁:“听说你要让人人都种灵植?”
蓝沁点头:“不错。”
“天真。”玄冥子冷笑,“你这样做,灵植药材就越贱。幽冥谷控制北方七州药价三十年,岂能就让你给毁了?”
蓝沁:“所以你要杀我,为灵根,为利益?”
“为规矩。”玄冥子转身,“这天下,不能人人都能种灵植。物以稀为贵。”
“蓝沁,”他的目光落在木匣子上,“洗髓花,在你手里。把它给我。”
蓝沁灵植保鲜盒扣子扣好,抱在怀里。“它在我手里。我不会给你。”
玄冥子笑了。笑容京骨阴鸷逼人。
蓝沁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但她没有退。她把盒子放在石台上,站在它前面。
她右手掌心亮起一道光。那是三品战斗灵植剑兰,银白色锋刃上镀着金色锋芒,在她手中凝聚成一柄光剑。
“灵植武装·附体已激活。当前状态:剑兰灵力覆盖右臂。净世莲·剑形态已凝聚。”系统提醒。
蓝沁握着那柄光剑,站在洗髓花前面,声音压得很低很稳:“殷无邪,你拿花。快走。”
殷无邪站到她旁边,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 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苍白且瘦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