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炸开一声响雷,惊天动地,顷刻间,杀气弥漫。
“好大的胆子。”
李长弃身形挺拔,肩膀宽阔,踏声而来。仅仅目光一扫,气势便已压在头上,令人唯恐避之不及。
红锡见识广,认得这种感觉,她只在手里沾染过很多血的人身上见到过这种戾,此人不似江湖中人,气场中更多的是贵,那种权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贵气。
弃忧堂有此等人物,实属奇怪。
可见风堂主和这男人,皆不是寻常人。
“来弃忧堂撒野,妄想动她,是要留下一肢一臂来赔?”他说话时,声音愈发的冷,气压也愈发低沉。
“阿弃。”风无疾见他来,周身杀意一收,抬手道:“过来扶我。”
仅她一唤,李长弃瞬间卸下所有气势,他大步迎去,将风无疾扶住,护在怀里,低声问:“是毒发了,对吗。”
刘婆子方才回过神来,抹了把脖颈上的伤,再一见掌心——满手鲜血。霎时,她浑身渗出冷汗,腿软地跌坐在地。
李长弃拔起地上剑器,手腕一翻,剑已横在她脖间,距离命脉只差一寸,红锡滞了呼吸,忙道:“请慢!”
“他们是红家的人,不用杀,让其离开便好。”风无疾按住他的手,阻止了他,却避而不答他的问题,她眼前景象模糊起来,视野泛黑,心口绞痛,自知体内毒已然发作。
李长弃听她的,即便再想杀二人泄愤,也仍是收回剑,睥睨着地上的人,吐出一句:“滚。”
红锡满目愧疚,向风无疾微一点头,随即带着刘婆子离去。李长弃则垂首,动作轻缓,带她回大堂,“你怎么样,可有不适?”
“我没什么大碍。”风无疾压下不适,有意不让他察觉出问题。“只是有些累,先回房歇着了。”
今天刘婆子的一番话,倒是提醒了她。她已是将死之人,寿数将尽,不能再拖连李长弃下去了。
李长弃毫不犹豫,跟上前去,拉住她:“这么多年来,你毒发时会怎样,瞒不过我。”
“风无疾,别再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殷玄说过,你若再任由体内的毒蔓延下去,便会……”话音戛然而止,他不愿再说下去。
这太残忍了,他不敢说,又怎么舍得说。
“算我求你。”李长弃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终于断裂的线:“总归别拿自己的命来挥霍,好好服药,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先别放弃,好不好?”
风无疾面色一顿,却很快掩下所有情绪,再抬眼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弃美人,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还能活几个月呢,怕什么。”
“没时间了……”李长弃道:“把手伸出来,我看看你——”
“别白费力气,阿弃,”风无疾再一次打断他的话,语气稍稍加重,“五年前你不是想走吗,怎么如今反倒赖在了弃优堂?这里到底哪里值得你如此劳神费力?”
“跟着我,除了每日刀尖舔血、被追杀,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风无疾望向远方青山,眉间涌上一丝疲惫,“太麻烦了。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其实更喜欢清闲,我本就寿数不久,让我清静些吧。”
她想赶走他。
他不知道她的前尘、往事,与一切经历,只不过是陪她走过一段孤寂的五年。风无疾想,她不能拖累他。
这句话在李长弃听来,宛如导火索,他指节发白,猛然将她拉近了一些,逼她直视自己:“是!五年前我确实想走,但那是因为我当时与你不甚熟悉!”
“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么久了。我与你同生共死,与你同创这弃忧堂,我如何离得开这?”
他与她,是在五年前相遇于隐远城。彼时他遭受重伤,被她所救,承了她的恩。那时的自己日日夜夜焦急地等待着伤好,巴不得趁早离开,结果……
李长弃晃了晃神,收回思绪。
他攥住她的腕,沉声说:“你可以不在乎弃忧堂,也可以不在乎我……但你,不能不为自己的生命和安危做着想。”
他声音带着微不可察地颤抖,“风无疾,你到底在乎什么?”
“我在乎什么……”
风无疾抬起眼,对上他一双浓墨般的黑瞳。平日那么沉静的海面,此刻泛起层层汹涌的海浪。
盯着这双眼睛,她忽而想起了刘婆子说的话,想起了困她于多年梦魇的每个夜晚。
在最后一刻掉入八里崖崖底时,耳边呼啸急促的风声,那无尽的、浓重的黑暗,笼罩着她。
想到这里,她却恍若惊醒,自己早已不是风长忧了,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包括李长弃。
如今的她,的确是个亡命之徒,但将死之人,有时也会迷惘。风无疾弯了弯眼,声音低不可闻:“七年前,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李长弃没听到这句话,但莫名的,他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
风无疾冲他笑,语气轻松:“我呀,现在只想在剩下的时间里喝数不尽的美酒,再看看美人,体验体验人间极乐。”
李长弃盯着她,向后退了一步,缓缓摇头,说:“你还在与我周旋,妄图避开这些事情。”
“……好了,以后有机会,我会与你解释。”风无疾不想再对此话题深究,目光淡淡投向虚掩着的大门。
“出来吧,小朋友,藏了这么久在听什么呢。”
——而就在她话落的那一刻,大门后露出的一缕灰色衣襟微微动了动,门后的人身子一僵,本能地想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