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府门前的景象,微微挑眉。
大门两侧,或站或蹲,或倚着墙根,或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的,少说有二三十号人。
有背着药箱的郎中、腰间挂着酒葫芦的江湖人、拿着罗盘的道士,还有几个瞧着像是练家子,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精壮的小臂。
“哟,又来一个!”府前好事者朝马车这边张望,“这又是哪路神仙?”
“马车不似京中流行样式,许是外地来的。”
“这年头,谁不想攀上霍将军的高枝儿?”
姜惜玉下了马车,青黛拎着包袱跟在身后。
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挤上前来,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量,咧嘴嘿嘿笑道:
“小丫头,也是想来将军府谋差事的?瞧你这般模样,难不成是来烧火打杂、端茶倒水的?”
周遭众人闻声纷纷哄笑,言语间满是戏谑。姜惜玉神色未变,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对方,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府门走去。
守门的侍卫见状,当即上前伸臂将她拦下:“姑娘留步。前来投奔府中之人,皆需出示名帖,不知你可有?”
姜惜玉闻言驻足,从容从袖中取出名帖递了过去。
侍卫接过扫了两眼,眉头当即蹙起:“百草堂?还是关东城来的?”
“正是。”姜惜玉淡淡应声。
侍卫将帖子递回,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姑娘见谅,近日前来投效的能人络绎不绝。若无京中名士举荐,将军府按例不能收留,还请你原路返回吧。”
姜惜玉抬眸直视对方,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我祖父曾为圣上诊病,蒙陛下御赐‘仁心妙手’匾额。这般缘由,可够资格?”
侍卫陡然一怔,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位年轻女子竟有这般渊源。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此处为何喧闹?”
姜惜玉循声望去,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人从府里走出来,身形清瘦,面容和气,一双眼睛却藏着洞察世事的精明。
守卫连忙躬身:“岑先生,这位姑娘自称祖父曾得圣上亲赐匾额,要来投奔将军。”
岑先生目光落在姜惜玉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眼中闪过了然,随即莞尔一笑:“莫非姑娘是关东姜氏的后人?
姜惜玉含笑颔首:“正是。”
岑先生的笑意深了些,侧身让开:“姑娘请进。”
姜惜玉带着青黛跨进府门,片刻后入目是青石铺就的长道,两侧种着几株老槐,枝叶繁茂,筛下细碎的日光。
再往里走,转过一道漂亮的垂花门,便是重重叠叠的院落。
白墙青瓦,飞檐翘角,处处透着将军府的规整与肃穆,却又在廊下窗前点缀着几盆花草,添了几分温雅。
岑先生引着姜惜玉穿行过数道回廊,最终在一座僻静小院前驻足。
“姑娘暂且在此歇息吧。”他抬手指了指院内,“将军连日操劳军务,身心俱疲,正在静养。待他得空,自会派人前来传唤。日常起居若有需求,尽管吩咐院内下人便是。”
姜惜玉道过谢,抬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这院落不算宽敞,却打理得一尘不染。正屋三间规整而立,东西两侧各配有厢房。
院中立着一棵石榴树,花期已近尾声,枝头零零落落挂着几朵残红,添了几分清寂。
青黛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道:“姑娘,这院子倒是雅致,可咱们要在这里等到何时?”
姜惜玉轻轻摇头:“既已到此,便安心等候。如今身在霍府,急躁无用。”
话虽如此,日子却一日日悄然流逝。
转眼十余日过去,府中始终没有传来霍善全召见的消息。
*
姜惜玉每日准时起身等候,最初尚能心平气和,时日一久,心底渐渐生出几分焦躁。她们就像被人遗忘在府中角落,连日来无人过问。
这日,青黛端着食盒从外走进来,脸上满是不平:
“姑娘,方才我在外听闻,那些比咱们晚来几日的能人异士,今日都被将军请去赴宴款待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愤懑:
“还有个自称神算子的江湖人,不过随口奉承几句,说将军身负将星命格,可保霍家世代安稳,将军当即赏了他五十两白银!”
姜惜玉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清茶,神色平静无波。
青黛凑到她身旁,急声道:
“姑娘,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干等下去吧?圣上亲赐的‘仁心妙手’匾额摆在那里,难道还比不上这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姜惜玉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祖父的御赐匾额的确分量十足,可这里是将军府,并非太医院。
霍善全要的是能为他分忧、上阵效力的实干之人,而非一块仅供瞻仰的虚名牌匾。
一味被动等待,永远不会有人留意到自己。
可贸然登门自荐,又该如何开口?
直言自己能预判他日后会染上急症,或是道出自己乃是重生之人?
这番说辞太过荒诞,任谁都不会相信。
姜惜玉垂下眼眸,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窗棂,一时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动静。
杂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隐约的呼喊,听不真切内容。
不多时,几名丫鬟神色慌张地沿着墙外回廊快步跑过,裙裾翻飞,满是惶急。
姜惜玉当即对青黛递了个眼色:“去问问出了何事。”
青黛心领神会,立刻快步出门打探。不过片刻,她便匆匆折返,眼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欣喜:
“姑娘,出大事了!霍二小姐突发急症,府里的几位大夫全都束手无策。将军本打算派人入宫请太医,可偏巧太后龙体欠安,太医院众人尽数入宫侍奉,根本抽不开身,没人肯前来府中诊治。”
姜惜玉心头一动,眼前仿佛闪过一丝转机。
“可是霍将军的亲妹妹?”她出声确认。
“正是!”青黛压低话音,“府里的下人都说,二小姐血流不止,如今已经昏迷不醒。府医坦言,再拖延下去,恐怕凶多吉少。”
机会就在眼前。姜惜玉定了定神,抬手轻拍青黛肩头,提着裙摆朝外走去。
青黛一愣,连忙快步跟上。
二人托相熟的丫鬟引路,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来到人声鼎沸的院落前。
廊下挤满了丫鬟仆妇,众人交头接耳,个个面色焦灼,几名胆小的下人甚至已然低声啜泣。
正屋门前,几名府医围站在一起,眉头紧锁,低声争论着救治之法。
人群之中,一道玄色身影格外醒目。
男子身形挺拔如松,脊背挺直。
仅是一个背影,便自带凛然气场,周遭之人都不自觉地屏气凝神。
许是察觉到身后动静,他骤然回身。
姜惜玉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个俊朗得近乎严厉的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只是脸色微微泛着苍白,唇色也比常人要深一些,透着一股与挺拔身姿不同的倦怠与虚浮。
几乎立刻她就认了出来,那就是名镇大卫的少年将军——霍善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