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微明,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长长的光影。
青黛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姑娘正坐在床边发愣,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姑娘又做噩梦了?”青黛笑嘻嘻地放下盆,拧了帕子递过去,“擦擦汗,梦都是反的,姑娘别怕。”
姜惜玉接过帕子,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却弯起一个笑:“嗯,梦都是反的。”
帕子覆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让她稍稍安定下来。
可她心里清楚,那不是普通的梦。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每天晚上闭上眼,她都会梦见同样的画面——两年后,城门破,敌军入。
她随着流民逃亡,却在妇人哀求下动了恻隐之心替濒死的孩子施针,不料穷凶极恶的敌军追来,把她一刀砍倒。
刀光一闪,姜惜玉记得梦中的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里多了一道口子,从锁骨拉到肋下,温热黏腻的血汹涌而出。
她不想死,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倒下,耳边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那被她救治的妇人的惊恐的尖叫。
想到这里,姜惜玉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姑娘?”青黛凑过来,“您脸色不太好,要不今儿别去医馆了,歇一日?”
“不用。”姜惜玉站起来,把帕子还给她,“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老赵的声音拔得极高,隔着几道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放屁!我们百草堂开了五十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青黛已经探着脑袋往外张望:“好像是前头医馆出事了。”
姜惜玉心头一跳,提起裙角就往外走。
医馆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个身材矮胖、面相轻佻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台阶上嚷嚷,袖子撸得老高,唾沫星子横飞:
“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我婆娘吃了他们百草堂的药,上吐下泻三天了………眼看着,人都快不行了!”
男人义愤填膺指着店牌怒骂:“这就是黑店!卖假药!害人命!”
老赵拦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我们百草堂的药材都是正经渠道来的,炮制工序半点不差,怎么可能有问题!”
“没问题?”那男人冷笑一声,指着身后一张门板上躺着的妇人,“你自己看看,这是我婆娘,好好一个人,吃了你们的药成了这副德行!”
“麻烦大家让一让!”
听到姜惜玉的声音,人群立刻往两边让了让,给她留出一条道来。
姜惜玉感激地冲让道的人们笑了笑,快步上前,查看那妇人。
妇人躺在门板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紧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瞧着确实不大好。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百草堂开了这么多年,头回出这种事啊……
“可是小姜神医怎么会……”
“那还能有假?人都快死了。这要是真的,那可真够缺德的。”
中年男人脸上露出得意又刻薄的神情,这一幕竟如此熟悉,姜惜玉脑子里轰的一声。
在那个很长很长的梦里,这个人曾经出现过!
梦中便是这个人,带着奄奄一息的妇人来闹事。
声称是从百草堂开的方,买的药,然而药物品质有亏,吃坏了他家婆娘。
那时姜惜玉带着老赵去乡下采买新鲜药材,不在关东城内,医馆中只有青黛留守。
而此人确实在不久前于百草堂开过药方制药。
巧合的是,给男人制药时候的同批药材竟都在这段时间内零零总总被外地商人采购走了。
百草堂绝不做弄虚作假的生意!
青黛心知男人诬陷,却没法儿证明。
她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法子,又见往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小姑娘处理事情的经验不多,只想着息事宁人,便对闹事男人赔礼道歉,赔了一笔银子了事。
不想男人得了钱,越发得意,肆意败坏百草堂的名声。
医馆的生意受了很大影响,大半年才缓过劲来。
老赵不甘心,托人到处打探当时的事。
才得知,曾经有一次这人在酒馆吃醉了酒,自己说漏了嘴。
原来他是被对街的回春堂收买的,故意给他生病的婆娘吃了坏药,借此跑来诬陷百草堂。
制药的同批药材本就是百草堂从乡野农户处收来,回春堂又想法子让商人一点一点买走了那时百草堂。
这才致他们空口无凭,在歹人诬陷下拿不出证据。
可恨那闹事男人的婆娘本只是生了小病,却硬生生被贪财的男人耽误不治,折腾成了大病,最后不幸逝世。
“姑娘?”青黛扯了扯她的袖子,“您怎么了?”
姜惜玉回过神来,那男人还在嚷嚷:
“今儿不给个说法,我就去衙门告你们!让大家都看看你们百草堂的真面目!”
“你胡说!”老赵眉目间被激得生了几分戾气,向前一步。
那男人畏缩了一瞬,又挺起胸膛:“怎么?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制了假药害人不算,还想殴打良民?”
姜惜玉低声跟妞妞说了几句话,见她重重的点了头便从躺着的妇人身旁,走了过去。
“你说我们的药有问题?”
那男人一愣,打量她一眼,见她是个年轻姑娘,态度越发轻慢:“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怎么,你们百草堂没人了,让个姑娘家出来顶事?”
听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人反而改了口风:
“居然对姜神医这么不尊重,她家祖上可是宫廷御医,父母更是江湖名医……这人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