墁德勒监狱坐落在城北的荒地上。
探视室是一间窄长的屋子,张姿宁坐在玻璃这一侧,等了约莫五分钟,对面那扇铁门才被打开,熊利被带了出来。
他比照片上老得多,头发花白,穿着灰色的囚服。他在玻璃对面坐下,视线在张姿宁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
“我不认识你。”他说,声音沙哑。
“你不需要认识我。”张姿宁靠在椅背上,“我姓张。张瑞恩是我大伯。”
“张瑞恩......”他低声慢慢念了一遍。
张姿宁开门见山:“林至简让你去查那条线的时候,告诉过你查到什么程度就该撤吗?”
熊利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盯着桌面。
“她没说撤,”他终于开口,“她说,你替我把林张两家交界处的灰色地带摸出来就行。剩下的我来。”
“灰色地带?”
熊利又一次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有人在那片灰色地带修了一条暗道。”他说,“林家和张家的货从两个口子出入关,张家翡翠走陆路从勐贡进,林家的矿料走水路从央光港走。两条线互不交集,中间隔着一片谁都不管的灰色地带。”
张姿宁明白他说的意思。密支纳和勐贡同属于理北。勐贡挨着边境线,但张家在密支纳矿区出来的毛料,不会出关进入中国海关,而是首先引进勐贡这个灰色散集市场,先洗白一遍,再进入张家,最后流入理甸市场。这是张家的私关和洗钱环节。
熊利又道:“那片灰色地带不仅有暗道,还有一个空壳公司。法人都死十年了,流进去的钱依然在转。他们把张家的货从勐贡那洗白一遍,再进入暗道,那暗道直通央光港,然后和林家的矿料混在一起从央光港出。走完这一趟,货就彻底洗白了。张家的账面上这批料子损耗了,林家的账面上却多了一笔来源干净的利润。”
“两家的钱都在这个空壳公司里转。”张姿宁接过话,“所以谁也查不到。”
“对,”熊利说,“那条暗道走了七批货。前四批是张家的料子,后三批……”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后三批是林至简自己的东西。”
张姿宁皱眉,“她自己的货为什么要走这个暗道?”
“因为那三批东西压根儿不是矿料。”熊利盯着她的眼睛,“全是军火。”
“她查那条线,可不是查张家的账。是林家里有人把她的枪往张家这边的矿区送。她要把那个人揪出来,所以才让我以毛料中介的身份过去。结果我才摸到一半,你三叔张瑞诚就把我推了出来。走私的罪名砸下来,我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是谁在林家那边接应?”张姿宁问。
熊利沉默了片刻,“我只见过一次。那天晚上雨很大,我在密支纳废仓库蹲守,看见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吉普从勐贡方向开过来。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白衬衫,打着一把伞。他在雨里站了没一会儿,另一辆车从暗处开出来,两辆车并排停了片刻,交换了一个手提箱。”
“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
“没有。车停的位置太远,伞又遮住了半张脸。”熊利说,“但我看见他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
红绳?她眉头猛地一皱。张明宗手腕上也戴着一根红绳,是去年她亲手从曼谷寺庙里求来的。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密支纳?
不对,红绳是去年送他的,而且她认识他那么多年,从没见过他手腕上戴过别的东西。这个人的红绳早在十多年前就有了。时间对不上。她把这个念头迅速压了回去。她不能仅凭一根红绳就下判断,这很有可能是对方在让她自乱阵脚。
她抬眼看了一眼时间,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这时,熊利在玻璃那边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他压低声音:“往林至简那个方向查。”
为什么要查林至简?是因为林至简没有把他捞出来怀恨在心,还是真有什么东西?
她眼看着他被狱警带走。探视室只剩她一个人。她站起身,平复下情绪,朝外走去。
她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颂帕靠在车门上等她,手里的烟刚掐灭。她弯腰坐进后座,报了个地名:“回墁德勒老宅。”
车子开进老宅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张姿宁推门下车,将军从廊下的阴影里蹿出来扑到她腿边。她蹲下来揉了揉狗头,起身往客厅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餐桌旁坐着秦蔓和张钦玉。张瑞景坐在主位上,正在夹菜。而程木坐在张瑞景右手边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垂着眼正在吃饭。
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她。
张姿宁很快移开目光。她径直走到餐桌前,拉开张钦玉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张钦玉抬头看她,明显感觉到她姐脸上的表情不太对。秦蔓倒是神色如常:“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