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路弥的突然出现,她梦到了和路弥的初见。
那同样是一个羊蹄甲泛滥的春天。
彼时,程华还在开杂货铺。阁楼样式的老房子,楼下开店,楼上可以住人。
程华觉得空在那也是亏,便在门前贴起了找租客的小广告。
没过多久,路弥的姐姐牵着路弥,搬到了二楼。
两家人渐渐相熟,比起房东和租客,用搭伙过日子形容加贴切。
程华找到了路子,沉迷倒腾小商品做外贸,和前妻离异后,她发誓要做一个商界巨鳄,每天在市场里跑进跑出,根本没有空管程朱缨。
程朱缨每天放学都感觉巨饿。
好在路弥的姐姐路瑞会来做一顿晚饭,她俩给路瑞打下手,轮流承担家务。做好了的菜盖上罩子留在桌上,程华回来时,往往已经凉透了。
微波炉走两圈,菜又腾腾地冒上热气,和新做的没什么区别。
一圈一圈,走了七年。
两年前忽然的一天,她们消失了。
那天的程朱缨放学回家,气呼呼地把书包往桌子上甩,“路弥!我跟你说了我课后班,你今天怎么不等我?路弥?”
程华那天回来得算早,“……她们走了。”
她扬了扬手上的信封,里面是这个月的租金和钥匙,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程朱缨很眼熟,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长长地一拖,是想装成熟的孩子气的字迹。
【一直以来谢谢你们。我走了。】
她一时间没太看懂字,手上装钱的信封沉甸甸的,怎么就又交租金了呢?
原来她可喜欢收租金,程老板会从这笔里抽几张大钞给她当零花钱。
这次也不例外。
可这是唯一一次,零花钱收得一点儿也不高兴。
小朱缨把钱折起来,塞进小猪储蓄罐,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花树上已经结了深绿墨棕的果荚,花全谢了。
春天过去了。
路弥离开小阁楼的时候,个子跟她一般高,两人背靠着背、头顶着头比的,童叟无欺。
程朱缨闭着眼,不大愿意醒,想到路弥现在比她高了小半个头,心里就来气。
路瑞姐给她吃饲料了?
心里憋着气,闭着眼睛一拳砸上路弥的桌子……
程朱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不动声色地甩手,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路弥还没有来。
下午第一堂就是老马的数学课,顾晓一阵哀嚎:“我不是早上上了数学了怎么下午还要上数学,死亡星期四!猪猪缨,快上课了,你去哪?”
程朱缨用背影回答了她。
她一口气跑到了接壤宿舍与教学楼的小道,撑着膝盖喘了口气。
预备铃响过一遭,路上再没有人了,不远处的课室散出了嘈杂的读书声。
老马安排程朱缨跟路弥当同桌,也存了几分要她照料新同学的的心思,这种心思不用读心术就能读懂。
下堂就是老马的课,老马看见路弥不在,肯定要拿她是问。
“……”
“路弥!”
程朱缨跑不动了,站在原地,对出现在视野尽头的路弥扬了扬手。
于是她的身影在视线里缓慢扩大,少年人肩线清瘦,伴随着行走的动作微微起伏。午后阳光灼人,她眯起眼,光里的浮游便心安理得躲懒,在她睫下纳凉。
路弥半低下头。
——这个低头的动作让程朱缨有点不爽。
长得高了不起啊!
……分开的两年里,路弥不再爱吃柠檬海盐糖,个子长高了不少。
程朱缨走神间隙,那张脸在她眼前骤然放大,发丝被轻轻地一扯,几乎没有感觉。
但她立刻回过神来,心里用力一跳,看见路弥松开了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路弥的声音有点哑,“好了。”
“嗯?”
程朱缨回过头,只看见一片淡粉色的花瓣被风卷起,了无痕迹。
“你头发上有东西。”
“……哦。”
“路弥,你嘴角上扬了大概1度。”
“是吗?”路弥眼睛又眯了眯,“中午做了个好梦。”
“我也做梦了,”程朱缨笑了笑,“也是好梦呢。”
两人先是走,然后默契地对视一眼,跑了起来,最终顺利在老马之前到达课室。
程朱缨坐在座位上,又是喝水又是捏腿,好半天气都没喘匀。
中午往往要比上午热,阳光透过窗,晃得程朱缨心里发躁。
躁得她轻轻蹬了一下顾晓的椅子,顾晓迷茫地转过头来,眼里还带着未散的困意:“有何吩咐?”
程朱缨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道理,胡乱找了个话题,“你怎么刚起床又睡觉。”
顾晓是住宿生,中午可以回宿舍床上躺着,睡眠质量秒杀趴课桌。
顾晓一边打哈欠一边说,“别提了,打了一中午游戏。”
程朱缨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做了一中午数学卷子,还是竞赛卷】
【脑力消耗太大,困死我了】
【待会课间拿那题问问老马吧】
“呵呵,”她单手比手枪状,顶在顾晓脑门,冷酷道:“我开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