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他问。嘴张得慢,口型清晰。
老宫女追着他的嘴唇读过,身子前倾,目光对准裴昭的脸。
"后来安静了。"她说,"外面安静了。我缩在柜子里,不敢动。手指头抠着柜板……"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抠断了都不知道。"
裴昭等着。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尖细,然后没了。
"安静以后……"老宫女压低声音。她的眼睛不看裴昭,也不看桌面,望着墙面上灰泥剥落的一块空白,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听见哭声。"
裴昭搁在桌沿上的手指收紧。指节压在木头上,泛白。
"很小的声音。"老宫女说,"像猫崽子。刚落地那种。"
裴昭没有开口。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谁。
老宫女看着那个字,摇头。
"不知道。"
裴昭又写:哭声从哪里来。
"殿里。"老宫女说,"就是殿里面。不远。"
她停了很长时间。裴昭没有催促。外面有只鸟叫过两声,尖细的,然后飞远了。
"那几位殿下……"老宫女又开口,声音含混,"伺候过的。声音我认得。大殿下的嗓子粗,说话带鼻音。三殿下说话快,一串一串的。二殿下……"她停了一下,"二殿下不怎么说话。就算说话,声音也轻,要凑近才听得清。"
她皱起眉。额头上的皱纹挤到一处。
"那个哭声不是他们的。"
裴昭的后背绷直。他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面色不变。
"不一样。"老宫女说。她搓搓膝盖上的手,掌心的茧子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那天晚上……殿里不止三位皇子。"
这句话落在昏暗的屋子里。
裴昭没有动。他的右手还搁在桌面上,五指并拢,指尖按在木纹上。过了几息,指甲掐进掌心。又过了几息,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还有谁。"他问。口型很稳,声音也稳。
老宫女摇头。摇得很慢。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听见了哭声。后来……"
她停住。
裴昭看着她。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影子,她的眼窝深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后来哭声停了。"老宫女说。声音压得很低。
"就没有了。"
她的眼眶泛红。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交握的手指上。她没有抬手去擦。
"就没有了。"她又说一次。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裴昭把桌上的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放进袖中。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老宫女抬头看他。
裴昭弯下腰,对她点了一下头。动作很慢。
他转身走向门口。
沈渡已经在门边站直。目光扫过裴昭的脸,没有说话,拉开门。
日光涌进来,刺得人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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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走出巷子,一步一步。石板松动,踩上去发出闷响。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沈渡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巷口有个人蹲在墙根下剥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裴昭走过时,蒜皮被风卷起几片,贴在他的靴面上,他没有理会。
马车停在原处。车夫放下脚凳,裴昭上车,弯腰钻进车厢,坐下。
"回宫?"沈渡在外面问。
"走。"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有节奏的钝响。帘子垂下来,车厢暗下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暮色从巷子口涌进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蓝色。
裴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老宫女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一句接一句,不肯停。殿里不止三位皇子。哭声。小的。像猫崽子。后来就没有了。
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几张纸,展开。看着自己写的字。
"除了三位皇子,殿里还有谁。"
他拿起炭笔,在下面又写下一行。笔尖按在纸上,力道比之前重,炭粉陷进纸纹里:
那个孩子是谁。
马车穿过城中大街。外面的声响多了起来,叫卖声、车轮声隔着帘子传进来,混成模糊的嗡鸣。
裴昭把纸折好,放回袖中。他靠回车壁,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和那句"后来就没有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他心口上,沉甸甸的。
老宫女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浮上来。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交握的手指上。她没有抬手去擦。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荡荡的疲倦,像是把什么藏了太久,已经忘了怎么拿出来。
车轮声单调地重复着。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