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裴昭说。
赵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裴昭会这么说。帐里的空气凝住了,连风声都停了。
裴昭低头,看着舆图上青石谷的位置。他的手指在炭笔划出的路线上慢慢移动,从主营到青石谷,四十里,翻一道岭,过一条河。
裴昭低头,看着舆图上青石谷的地形。他用炭笔画过两遍,两侧高坡用粗线标注,谷中的等高线一圈套着一圈。谢衍部被围的位置在谷地偏北,陆青山守的东口是唯一没有完全封死的方向。
他想起了三天前。三天前他在这张舆图前站了很久,用炭笔划下了谢衍东进的路线。那时候他的手很稳。现在他的手按在沙盘上,指节已经泛白。
"燕王围谢衍,就是要引我们去。"裴昭抬头,看着赵谦,"我去了,他打援军。我不去,他吃掉谢衍,回头再来打我。不管去不去,都在他的算计里。"
赵谦的眉头拧在一起。
"区别在于,"裴昭接着说,"是我主动进去,还是等他吃完谢衍再来。我带一千骑冲进去,和谢衍合兵,从东口撕开口子。他要打援,我就给他打。一千骑加上谢衍的残部,够冲出来。"
"万一冲不出来呢?"赵谦的声音紧了。
"那就不用回来了。"裴昭说。
帐中没有人接话。日光照在舆图上,把裴昭的手影拉得很长,落在青石谷的位置。
日光照在案上,舆图被光切成了明暗两半。裴昭的手指从青石谷往西划出一条线,经过一道山岭、一条浅河,一直划到主营的位置。炭笔在纸页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维,整队。"裴昭没有抬头,"每人双马,只带兵刃和水,半个时辰后出发。"
陈维站在原地,看了看赵谦。赵谦的脸色铁青,颧骨上的疤绷成了一条白线。陈维又看了看裴昭。裴昭的手指还按在舆图上那条线上,没有动。帐外的号令声越来越急,马蹄声在沙地上踏出密集的节奏。
"末将领命。"陈维抱拳,转身出了帐。
赵谦张了张嘴。周平从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冲他微微摇头。赵谦的脸扭曲了一瞬,嘴闭上了。他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周平。"裴昭说。
"在。"
"主营的防务你和赵谦接手。壕沟再加深一尺,拒马多布三排,弩箭全部集中到南面和西面。"
周平低着头,双手抱拳行了个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是。"
"如果明天天亮之前我没有回来,"裴昭顿了一下,"烧掉所有带不走的辎重,全军撤往白马关。"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帆布被风吹动的声响。日光从帐顶漏下来,照在沙盘上那些小旗上,红旗和蓝旗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帐外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急促而短促。
赵谦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周平低着头,双手抱拳行了个礼,转身出了帐。赵谦在原地多站了两息,也跟着走了。帐帘落下,阳光被隔在外面,帐里暗了下来。
帐帘落下,帐里只剩裴昭和沈渡。
日光移了角度,斜斜地照进来,把沙盘上那些小旗的影子拉得很长。红旗的影子压在蓝旗上面,蓝旗几乎看不见了。
裴昭站在案前,盯着舆图上那条炭笔划出的路线。四十里,翻一道岭,过一条河。
他的手撑在案上,十指慢慢攥紧,骨节一节一节地泛白。掌心里全是汗,舆图的纸页被浸湿了一小块,炭笔的线条洇开了。他盯着那条洇开的线,没有动。
帐外传来号令声。陈维的嗓门从校场那边传过来,隔得远,听不清在喊什么,调子是急的。连帐里的沙盘都跟着马蹄声微微发晃。沙盘上的小旗在震动中轻轻摇摆。
裴昭松开手。
"沈渡。"
"在。"
"带上你的人,跟在我身边。不要离开。"
"是。"
沈渡应了声,没有走。他站在帐帘边,看着裴昭转过身走到帐壁前,把挂在木钉上的佩刀取下来。裴昭低头系刀,手指在皮绳上绕了两圈,拉紧,又检查了一遍。刀鞘上的铜扣碰了一下腰甲,发出一声轻响。帐里的光暗了,那声轻响格外清晰。他系好刀,转身看了一眼沙盘。蓝旗还在谷中,红旗已经封住了三个方向。
裴昭掀帘出帐。
日光扑上来,他眯了一下眼。校场上一千骑兵列了半队,陈维骑在马上,正朝队伍前面喊着什么。马蹄声在沙地上踏出急促的节奏,像是在催促。士兵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裴昭大步走向校场,翻身上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还有些发白。他攥了攥缰绳,马缰在掌心里勒出一道红痕。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原地踏了两下。
沈渡跟上来,拨转马头。
裴昭回头看了一眼营帐。赵谦和周平站在帐门口,两个人都没有动。赵谦的脸绷得很紧,颧骨上的疤在阳光下泛着白。周平低着头,双手抱在胸前。
裴昭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一千骑出了营门,往东去了。马蹄声在晨光里踏出急促的节奏,像鼓点一样密集。尘土从马蹄下扬起来,在阳光里飘散,落在裴昭的肩膀上。他没有拂掉那些尘土。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