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是沈渡带进来的。

帐帘掀开的瞬间，日光灌进帐里。裴昭正低头核对辎重册子，被光晃了一下，抬起头。沈渡的步子比平时快，走到案前停住，没有立刻开口。

裴昭放下笔。

"说。"

"将军，前方斥候刚到。"沈渡压低声音，"谢衍部在青石谷被围。燕军至少三面合围，陆青山带人在东口死守。"

裴昭手里的笔还没搁稳，一松，笔杆滚在案上，一滴墨从笔尖甩出来，砸在辎重册子的纸页上，洇开一小团黑。他没有去捡笔，也没有看那团墨迹。

"什么时候的事？"

"斥候跑了两个时辰才到。"沈渡说，"算上脚程，被围至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裴昭站起来，走到帐中北面的沙盘前。沙盘上插着几面小旗，蓝旗代表谢衍部，红旗代表燕军。他的目光落在青石谷的位置，那里是一处狭长的谷地，两侧高坡，南北各有一个出口。蓝旗还在谷中，红旗已经堵住了南口，北口的几面红旗正在往东移，要封住最后一个方向。

他的手指搭上沙盘的木框边缘，一根一根地收紧。

帐外有马匹嘶鸣了一声，被人喝住了，蹄声急促地踏了几下沙地，渐渐远了。日光从帐顶帆布的接缝处漏下来，几道细细的光线落在沙盘上，正好照在蓝旗和红旗之间的空地上。

"斥候还说了什么？"裴昭问。

"粮草辎重被截在谷外。"沈渡停了一下，"斥候还说，南口的拒马和壕沟不像临时布置，是提前挖好的。"

提前挖好的。

裴昭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到帐壁挂着的舆图上。青石谷在战场东侧，距他们主营四十里。谢衍三天前率部东进，目标是切断燕军侧翼补给。那条路线是他在舆图上画的。三天前，他用炭笔划下那条线的时候，手指很稳。

现在他的手按在沙盘木框上，指节已经泛白。木框的棱角硌进掌心，他没有松开。

"传令，"裴昭说，"让赵谦、周平、陈维来见我。"

三个人到齐的时候，裴昭已经把舆图从帐壁上取下来铺在案上。青石谷的位置用炭笔圈了一个圈，圈画得有些重，纸页被笔尖压出了一道浅痕。

赵谦走在最前面。他是老将，四十出头，一道旧疤从左眉拉到颧骨，平时说话的时候疤痕跟着动，现在绷得很紧。周平管辎重，个子矮，精瘦，两只眼睛很小，看什么都像在盘算值不值。陈维是骑兵校尉，三十来岁，个子高，站在帐里比赵谦和周平都高出半个头，两只手背在身后，没有说话。

裴昭把情况说了一遍。帐中安静了几息。

赵谦先开口："将军，青石谷离我们四十里。轻骑急行也要两个时辰，到了以后人困马乏，拿什么打燕军的合围？"

"而且粮道本就不宽裕。"周平接上，眼睛眯得更紧，"分兵去救，主营兵力就薄了。燕王要是趁虚来攻，我们守起来吃力。"

陈维没说话，视线在裴昭和赵谦之间转了一圈。

裴昭站在案前，一只手撑着桌沿，目光低着，落在舆图上青石谷那个炭笔圈里。圈的线条有些歪，是刚才画的时候手抖了。他看了一眼那条歪线，没有重新画。

"你们的意思是不救。"裴昭说。

语气很平，不像在问。

赵谦听出来了，顿了顿才说："末将的意思是，谢将军既然还在守着东口，一时半刻不至于出事。我们先稳住主营，等斥候探明燕军在青石谷到底有多少人，再做打算不迟。"

"等斥候回来，再调兵出发，最快明天凌晨。"裴昭说，"那就是一整夜。在谷里，没有粮草，三面合围。"

赵谦的嘴合上了。

帐中又静了。风从帐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舆图的边角翻起来。裴昭伸手按回去，纸页贴着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沈渡站在帐帘旁边，一直没有出声。他的手搭在刀柄上，拇指在刀镡的纹路上慢慢地摩挲。帐外远处有号角响了一长声，低沉，又断了。号角声消失后，帐里更安静了。

"我带一千骑兵去。"裴昭说。

帐里的空气紧了。赵谦和周平同时抬头，陈维的背挺直了。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裴昭身上。

"将军，"赵谦往前迈了半步，嗓门提了起来，"您不能去。您是主营主将，离了您坐镇，这两万人"

"主营交给你和周平。"裴昭打断他，"陈维带骑兵跟我走。一千人，轻装，每人双马，只带兵刃和水，不带粮草。两个时辰到青石谷。"

"将军。"沈渡开口了。

裴昭抬眼看他。

"您是主将。"沈渡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救人的事，末将可以带人去。"

裴昭看了他几息。沈渡的脸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他的手还搭在刀柄上，站得很稳。帐外的风又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舆图边角翻起来。

"你去不了。"裴昭说。

沈渡没有追问。帐里安静了一息。一千骑兵冲围，需要一个能站在阵前、让前方将士信服的主将。沈渡是暗卫，做的都是暗处的活。他能杀人，不能领兵。

"将军！"赵谦的嗓门彻底压不住了，"末将说句不好听的。谢衍部被围，是他自己中了燕王的计。您现在带一千人过去，万一也折在里面，主营这两万人怎么办？谁来指挥？"

赵谦的声音在帐里回荡。帐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