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睡不着。
帐篷里的空气很闷。行军一天,甲胄上沾了灰,内衬的粗布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他把甲胄脱了,搭在行军床的架子上。铁片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帐篷顶部。帐篷是深灰色的粗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鼓起,落下去。节奏很慢。像是有人在呼吸。
外面有声音。巡逻的士兵走过帐篷外面,靴子踩在土地上的声音闷而沉。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还有马的嘶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
裴昭翻了个身。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脑子停不下来。
他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要打仗。他从来没有打过仗。他读过兵法。他知道骑兵冲锋的战术。他知道步兵方阵的阵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撤退。但他从来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他从来没有闻过血的味道。他从来没有听过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
他想起了书里写过的一句话。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赵庸在朝堂上说过这句话。裴昭当时没有在意。现在他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帐篷外面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了重量。
他从行军床上坐起来。
帐篷里很暗。只有帐篷门口透进来一点光。是外面篝火的光。橘黄色的,微微晃动。他看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他的脸没有变。他学会了一件事:极度紧张的时候,反而表情更平静。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靴子,走出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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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深夜。
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色的绸缎上。营地里很安静。帐篷一排一排,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土坡。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有几堆篝火,火烧得很旺,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投出摇晃的影子。远处有几匹马被拴在木桩上,偶尔打一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两下。
裴昭走到最近的一堆篝火旁,坐下。
篝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从火焰里跳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然后熄灭。空气里有木柴燃烧的味道,干燥的,带着一点烟熏的气息。还有一种裴昭说不出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草的味道。夜风的味道。战场上还没有血的味道。明天会有。
他从甲胄的暗袋里取出那张地图,展开,铺在膝盖上。
地图是他从御书房带出来的。大衍全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用墨笔标注得密密麻麻。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条移动。从京城到燕王封地,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路上有几个标注点,是沈渡查出来的燕王兵马可能经过的位置。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上。
青州。
燕王先锋已过青州。按行军速度,明天傍晚可能抵达渭水。如果谢衍的骑兵速度够快,明天中午可以在渭水北岸截住先锋。如果截不住,先锋过了渭水,京城就暴露在燕王的兵锋之下。
裴昭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渭水到京城。一百二十里。骑兵一日可到。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地图折起来,塞回甲胄的暗袋里。
篝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从火焰里跳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然后熄灭。
裴昭坐在篝火旁,盯着火焰。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他的脸没有变。他学会了一件事:极度紧张的时候,反而表情更平静。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缩了缩肩膀。甲胄脱了,只穿着内衬的粗布衣服。粗布不保暖。风从领口灌进来,顺着脊椎往下走。
他没有回帐篷。
他继续坐在篝火旁,盯着火焰。火焰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地面上晃来晃去。他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长,投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像一个蜷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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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巡夜的时候,看到了那团火。
营地很大。从东到西,几百顶帐篷排成整齐的队列。每两排帐篷之间有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有一堆篝火。篝火是给巡逻士兵取暖用的。火烧得很旺,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很显眼。
谢衍走在通道上,靴子踩在土地上的声音闷而沉。他的手搁在腰间,刀鞘在月光下没有反光。今天没有月亮。星光很亮,照在他的深色常服上,泛着一层冷光。
他走到一堆篝火旁的时候,停了。
篝火旁坐着一个人。
裴昭。
他坐在篝火旁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谢衍。他没有穿甲胄,只穿着内衬的粗布衣服。粗布不保暖,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的肩膀微微缩着。他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搁在膝盖上。谢衍走近了才看到,是一张地图。地图已经折起来了,塞在甲胄的暗袋里。
裴昭听到了脚步声。他没有转身。
谢衍走到篝火旁,站在裴昭身后三步的位置。他没有开口。
篝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从火焰里跳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然后熄灭。空气里有木柴燃烧的味道,干燥的,带着一点烟熏的气息。
谢衍站在那里,看着裴昭的背影。
十六岁。粗布衣服。肩膀微微缩着。背影很单薄。和朝堂上穿明黄衣袍的少年天子判若两人。和今天穿灰色甲胄的少年将军也判若两人。此刻的裴昭,只是一个睡不着的年轻人,坐在篝火旁,盯着火焰。
谢衍开口了。
"睡不着?"
裴昭转过头。
他看到谢衍站在篝火旁。深色常服,腰间佩刀。星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深邃的眉眼和左眉尾那道旧伤疤。他的手搁在腰间,刀鞘在暗处看不分明。
裴昭转回身,继续盯着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