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没有进来催。
又坐了片刻,裴昭起身。殿里只剩下收拾碗碟的宫人,灯火灭了一半。剩下的光把人影映在廊柱上,长长的,晃来晃去。杯碟碰撞声细碎地响着,和方才的觥筹交错判若两地。
他出了殿门。身后的灯火还在,但声浪已经隔在门内了。
夜风迎面灌进来,凉的。中秋的风带了深秋的底子,从领口钻进去,背上一层薄汗被吹干了。远处的宴厅还有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挤成一条细线,落在台阶上。但声音已经听不到了。宫里到了这个时辰就安静下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远远地绕过去,绕到另一条路上去了。
酒意上来了一点。太阳穴发胀,脑子里钝钝的。喝了不少,还不至于倒。但他想走一走。
没有回寝宫。脚步拐了个方向,往御花园去。宴席上的酒气还黏在袍子上。他走了几步,风把袍角吹起来,又落下去。石板路被月光照着,鞋底踩上去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沈渡跟上来,隔着五步。裴昭没有回头。他知道沈渡在。四年了,沈渡永远在五步之外。不远不近。
御花园的石径很窄,两侧桂花开得正盛。花香在夜风里一波一波涌过来,把酒气盖住了。地上有落桂,细碎的黄花铺在石缝里,踩上去没有声音,但鞋底沾了香气。月光从头顶落下来,铺在青石地砖上,白得发青。
中秋的月亮。圆的。没有缺角。
他走在石径上。影子被月光拉在脚底下,很长很细,一步一步地跟着他。到了拐角的地方,影子折了一下,断在墙的另一面。
石径尽头有一座矮桥。桥下是死水,不流动。月亮的倒影浮在水面上,圆圆的,风过的时候碎了一个角,风过了又圆回来。
他站在桥上。远处有更鼓声,一下,闷闷的,被宫墙挡了大半。他站着,等更鼓的回声消了。
夜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袍角掀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水面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辨不出五官。
看了两息。转身,往回走。
---
谢衍回到摄政王府的时候,月亮已经挪到了院子正中。月光把院中的石砖照得发白。他穿过院子,影子拖在身后。
正堂里灯还亮着。茶备好了,陆青山倒的。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陆青山。"
"在。"
他没有接着说。
陆青山站着,等。谢衍的手指搁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指节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节奏很轻。
月亮从窗纸上透进来。王府的夜很安静,和宫里不一样。没有更鼓,没有巡夜的灯笼从廊下移过来。只有手指叩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一盏茶的工夫。
"解酒汤。"谢衍说。
陆青山没有问给谁送。
"送到御书房。"
"是。"
陆青山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顿得极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走了。
谢衍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手指还在桌面上叩着。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数什么。
---
裴昭回到御书房的时候,亥时已经过了三刻。
桌上的烛火换了新的,蜡是白的,芯烧得很稳。奏折摞在左手边,和走之前一样。朱砂砚合着盖子,搁在右侧。
桌角多了一只碗。
他没有吩咐人送过东西。
白瓷碗,不大。碗沿有一圈青花,纹样简单,不是御用的制式。汤色深褐,药材久炖出来的颜色。他还没有走近,热气就看见了。袅袅的白烟从碗面升起来,在烛光里拉成一条细线,往上走,散开。
解酒汤。
他走到桌前,站住了。
味道飘过来。苦的,底下压着一层甘草的甜。不是御膳房常备的方子,那个方子他喝了四年,味偏辛,冲鼻,下去胃里热一阵。这个不一样。闻着厚,温,像药材多搁了一味,火候多了半柱香。
他盯着那碗汤看了一会儿。碗不大,一只手就能端起来。碗底在桌面上投了一圈小小的影子。热气还在往上走,但慢了。碗沿上那圈青花在烛光里反着一点光。
他坐下来。
没有碰那碗汤。手搁在膝盖上。碗离他一臂的距离。伸手就能够到。
他没有伸手。
烛火跳了一下。窗外有风灌进来,窗纸鼓了鼓塌回去。他没有起身关窗。
桌上还有半壶冷茶,傍晚泡的,凉透了。他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涩的,没有甘草的回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在大殿上抖过的那只手。此刻搁在桌面上,手指舒展,骨节分明。稳的。
四年了。他的手没有在人前抖过。朝堂上驳斥言官,没有抖。御书房接边关急报,没有抖。十三岁登基那天站在龙椅前,面对满殿文武跪伏,没有抖。
今天抖了。
在谢衍面前。
他看了那只手很久。
然后把汤碗推到了桌子另一头。碗底在木面上滑过去,闷响一声。很轻。
烛火又跳了一下。
月亮从窗纸上透进来。白光铺了半个桌面,照到冷茶壶,照到奏折的边沿。桌子另一头,那只碗搁在月光和烛光的交界处。
碗面上已经没有热气了。
凉了。
裴昭把灯吹了。汤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