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裴昭站在偏殿里,把龙袍脱了。
沈渡在门外等着。没有敲门,没有催促。裴昭换上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有些宽大,在手腕处折了两道。布鞋是新的,底子硬,踩在地上发出闷响。他把龙袍叠好,放在案上。袍角的金线在暗处还泛着光。
他推开门。
沈渡看了一眼他的打扮,没有开口。
"走。"
两人从西偏门出去。天光灰蒙蒙的,宫墙根下的石砖结着薄霜,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裴昭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他四年来没有从这个方向走过。宫里有固定的路线,早朝、御书房、寝宫,三点之间来回往复。他熟悉每一块地砖的纹路,哪一块松了,哪一块有裂,闭着眼都走得过去。但他从来没有留意过偏门到宫门之间到底有多远。
比他想的远。
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偶尔有值夜的太监提着灯笼经过,低头匆匆,谁也不多看一眼。宫里的人习惯了不看。裴昭从前也习惯了。
宫门是两扇厚重的红漆木门。还没到开宫门的时辰,守门的侍卫认得沈渡,看了沈渡的手令,把侧门开了一条缝。缝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过去。
裴昭跨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门槛是旧木的,边角被磨得发亮。中间有一道凹痕,不深,但清清楚楚。每天有人从这里经过,日复一日,脚步把木头踩出了一个弧形的槽。他不知道这道门槛用了多少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脚踩过这道凹痕。
他在宫里走了四年。从来没有低头看过脚下。
跨过去。
外面的天比宫里的亮。宫墙太高,里面永远比外面暗半个时辰。
---
出了宫墙,空气变了。
宫里的空气是沉的,静的,像被高墙围住的一潭水,四季都带着檀香和旧木的气味。外面的不一样。流动的,杂的,裹着炊烟、马粪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酸腐气味。风从街口灌过来,夹着凉意和灰尘。
石板路走到了尽头,脚底变成了夯土。路面不平,有积水的洼,有车辙压出来的沟。路两边开始出现房屋,低矮的土墙,木门半掩,门口堆着柴火和破筐。有人蹲在墙根下生火,铁壶架在三块砖上,火苗舔着壶底。一个妇人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盆里是洗了一半的衣裳。她看了裴昭一眼,没有停步。
街上已经有人走了。推车的,挑担的,赶着驴的。有人在路边摆了一个小摊,铺块布在地上,搁着几把旧剪刀和一只豁了口的碗。
没有人多看他。
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在宫里,每个人看到他都会停下来。站着的会跪,走着的会低头。他身边永远有目光。此刻他走在夯土路上,灰布长衫,布鞋,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赶早集的人没有分别。
沈渡跟在后面,隔了十来步。裴昭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渡在那里。
路越走越窄。房屋越来越密。那股酸腐气味越来越浓。路边的土墙上刷着白石灰写的字,有的已经剥落了,看不清写的什么。有两面墙上贴着官府的告示,纸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
裴昭走到一堵断墙前面,停了脚步。
断墙只有半人高,砖缝里长着枯草。墙后面是一片空地。
---
空地上搭着十几顶窝棚。
说是窝棚,其实是几根木棍撑起来的架子,上面盖着草席和破布。有的用麻绳系着,有的直接压了几块砖头。有一顶歪了,靠在旁边的窝棚上,没有倒,但也撑不了多久。窝棚之间的过道很窄,地上铺着稻草,已经踩得又薄又脏。
一个老人坐在最靠近路边的窝棚前面。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袖口破了,露出灰色的棉絮。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没有看裴昭,也没有看任何人。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发呆。
两个孩子从一顶窝棚后面跑出来。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大的牵着小的,两人光着脚,脚底板是黑的。大的孩子手里攥着一截草绳,拖在地上,小的在后面追。他们跑过裴昭面前,没有看他。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灰尘。
空地的西边搭了一个棚子,比旁的都大一些。底下架着一口铁锅,锅沿上糊着干涸的米浆。灶台下面的柴火烧得只剩灰烬,灰堆里还有几点暗红的火星。
粥棚。
裴昭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窄路。
粥棚前排着队。十来个人,男女老少,端着碗,沉默地往前挪。没有人大声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声音又干又哑。碗各不相同。有缺了口的瓷碗,有粗粝的灰陶碗,有一个孩子端着半个葫芦。
排到前面的人把碗递过去。棚子里有一个人在舀粥,用的是一把长柄铁勺,勺柄上缠了一圈粗麻绳防烫。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勺舀起来都在锅里停一停,把稠的留下,把稀的倒进碗里。
但已经没有稠的了。
锅里的粥很清。勺子舀起来的时候,能看到勺底的铁锈色。米粒数得清。碗端走的时候,碗底的花纹透过粥汤清清楚楚。
一个妇人接过碗,低头吹了吹,递给身边的孩子。孩子喝了一口,呛了。妇人拍了拍他的背,又把碗递回去。
裴昭站在那里,没有动。
奏折上写的是"流民三千余"。他批过那份奏折,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三千余。三个字加一个数字。他在御书房里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那是一桩需要处理的政务。户部要拨的粮,工部要搭的棚,京城府尹要呈的折子。他批了"知道了"三个字,把奏折放到一边,拿下一本。
三千是一个数字。
他看到的是队伍中间的一个老妇人。碗是一只粗陶碗,碗沿有一个缺口,她用拇指扣着那个缺口,怕碗掉了。她走到前面,把碗递过去,舀粥的人把稀粥倒进去。她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裴昭看到她的手。
骨节粗大。指头弯着,伸不直。指甲劈了两片。手背上有冻疮留下的痂,紫红色的,像干裂的土地。
他不认识这个人。永远不会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只是看到了一双手。
他的右手攥住了衣袖。他自己没注意到。
队伍还在往前挪。后面的人端着碗,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
队伍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