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石狮子,进了门。门房的人行礼,他没有看。门房的人已经习惯了。王爷回来的时候从来不看人。不是冷漠。是他的眼睛在别的地方。今天在什么门房的人不知道。跟了四年,从来没见王爷的眼睛停下来过。今天停了。
穿过前院。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今年发芽早,枝头冒了一层新绿。他没有抬头看。穿过抄手游廊。游廊两侧的灯笼还没有点。天还没全黑,但已经暗了。府里的人在远处走动,有人在收院子里晾的东西,有声音,隔着远,听不真切。拐角处的廊柱上挂着去年的旧灯笼,纸褪了色。府里的人提过要换,他到现在也没换。
到了书房门口。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的光被隔在外面了。
书房里暗。
桌上摆着今天的奏折,一摞。比昨天厚了一点。旁边放着一盏茶,茶盖搁在旁边,热气已经散了。什么时候放的?他没吩咐过。应该是府里的人看他快到了,照例备的。
灯盏里的油满着。灯芯刚剪过,火苗稳稳的,把桌面上的奏折照出一圈光。光圈之外是暗的。桌角放着一叠已经批过的旧折子,摞得整齐,用镇纸压着。镇纸是块青玉,先帝赐的。他没换过。四年了,桌上的东西一样没换过。笔架、镇纸、砚台。只有奏折换了一茬又一茬。
谢衍在桌前坐下。
砚台里的墨还是润的。笔搁在笔架上,干净,没有蘸过。笔架是旧的。他刚搬进王府那年陆青山送的,说是象牙的。他没在意。四年了,笔架还是那个笔架。
他翻开第一份奏折。
户部的。例行账目。春税入库的数目,各项分列,增减和亏盈。第一行,左下角是一个数字。
他看了第一行。
看完又看了一遍。
然后看了第三遍。第三遍看到一半的时候他意识到已经看了三遍了。目光从第一行移开,移到第二行。第二行也看了两遍。眼睛在动,字进了眼睛,但没有进去。
他把这份奏折翻到第二页。一样。
合上,放在一边。拿起第二份。
兵部的。边境巡查奏报。北境三镇的巡逻路线、兵力轮换、马匹存栏。他看了两行。第三行的开头,目光停了。过了几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第三行写了什么。
这份奏报他昨天看过一遍了。昨天看的时候,每一行都进了脑子。今天第二遍,字进了眼睛,没有进去。
合上。放回桌上。
手没有去拿下一份。
桌上的奏折摞在那里。按照往常的顺序。户部在最上,兵部第二,礼部第三。底下还有吏部、工部、刑部。六部的奏折加上各地呈报,一摞。他每天看完一摞。四年了。每一份的格式都一样。抬头、正文、落款、日期。闭着眼都知道哪一栏在哪里。
今天第一份看了三遍。第二份看了一遍。第三份还没有拿。以前他每天看完一摞。六年了。从摄政第一天开始,没有一天断过。奏折是他的天下。今天他的天下停在第二份上。
旁边那盏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眉头动了一下。凉了。凉透了。茶汤入喉,凉意顺着食道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茶盏。茶色沉了,暗褐色。不好看了。
什么时候凉的?他不知道。
他把茶放回桌面。没有叫人换。
他应该继续。
手没有动。
停了几息。站起来。椅子向后挪了半尺,椅脚和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走到窗前。
推开一条缝。
外面全黑了。月亮没有出来。后院的几棵树只剩轮廓,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远处是别人的屋脊,再远处是天边。天边还剩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落日之后的余烬,快要灭了。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初春的风,不暖也不冷,凉。带着院子里泥土的味道,湿的。吹在脸上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夜风里有一股湿气。白天出的薄汗还在后背上,风一吹,凉了。
他站在窗前。
不知道站了多久。
外面的夜色很沉。后院那棵槐树的轮廓在暗中隐约可辨,枝条没动,像画上去的。远处有人提着灯笼走过游廊,光晃了一下,很快灭了。府里的人在收最后一点东西,脚步声碎碎的,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只剩一点回响。
窗外有虫叫了。春天的虫,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他听了一会儿。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也是在这张桌子前面,也是这些奏折。去年看得进去。今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进去了。
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灯芯在身后爆了一下。书房里的影子晃了一晃。他的影子在墙上移了移。灯的事,跟他无关。
书房里除了灯芯偶尔的噼啪声,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把窗关上。
转过身。
走回桌前。
坐下。
拿过第二份奏折。翻开。从第一行开始。一行。两行。三行。第四行。目光顿了一下,很短。然后第五行。
桌上的茶还在原处。凉的。没有人来换过。
没有叫人换。
继续批。